陳平沒有急著去接觸刀疤六。
他先做了一件事——讓石敢那張包打聽的嘴,扮作外域來的運料邪修,在沉煞嶼的邪修堆裡“不經意”地散了幾句閒話。
那幾句閒話說的是:上頭的大祭者近來為那驚天邪物將成,催料催得急;料一短,就要拿看料的、運料的湊數;已經有好幾個管事的邪修,因為貨短了,被扔進爐裡“補料”了。
這幾句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紮在了刀疤六這種人最怕的那根弦上。
陳平撬人,從不用蠻的。他這收破爛的,最擅長的,是看人心。一個人,外頭裝得再橫,骨子裡,總有那麼一根最怕被人碰的弦。找著那根弦,輕輕一撥,再硬的人,也得軟。
刀疤六這種在主上麾下討生活的老油條,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死,是那種,今日還作威作福、明日就被自己人扔進爐裡的、隨時會來的死。陳平這幾句半真半假的閒話,撥的,正是這根弦。
不出兩日,那原本作威作福的刀疤六便肉眼可見地惶惶起來。他愈發苛待苦役、拼命催貨,想多湊些料好在上頭面前保住自己。可越是這樣,那藏在兇悍底下的恐懼,就越是藏不住。
火候到了。
一個幽暗的夜裡,陳平“偶遇”了獨自借酒澆愁的刀疤六。
他沒有亮明身份,也沒有急著策反,只是扮作一個同樣在主上麾下討生活、看多了也怕多了的外域邪修,跟刀疤六有一搭沒一搭地喝酒、閒聊。聊那催命的催料,聊那一個個被扔進爐裡補料的管事,聊這主上麾下人人自危、今日還作威作福、明日就可能成了爐裡一縷青煙的光景。
刀疤六越聽越怕,藉著酒勁一把抓住陳平,壓低了聲音,那一臉的橫肉都在發抖:
“兄弟,你說……上頭真會把咱們這些辦事的,也扔進爐裡?咱們好歹是替主上賣命的啊!”
陳平慢悠悠地給他斟滿酒,那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六爺,您替主上賣命,多少年了?”
“十……十幾年了。”
“十幾年。”陳平點點頭,“那您見過主上把哪個賣了命、又沒用了的,當人看過?”
刀疤六渾身一震。
“您看這滿島的苦役,哪個不是曾經也替誰賣過命?哪個不是最後油盡燈枯,被扔進爐裡添了柴?”陳平一字一句,“主上這盤棋裡,就沒有‘人’,只有‘料’。”
“得用的料供著,不得用的料扔了。您那些被扔進爐裡的同僚,昨天還跟您一樣作威作福,覺得自己是替主上辦事的‘人’——”
“今天,就成了爐裡一把灰。”
“六爺,您兇悍、欺下、拼命催料——晚輩斗膽說句交心的話。”陳平望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您不是不知道,自己早晚也是那一把灰。”
“您只是不敢想罷了。”
刀疤六端著酒碗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那一臉的橫肉此刻慘白如紙。
這幾句話,陳平說得平平靜靜,沒有半分聲色俱厲。可正是這平靜,比什麼威逼利誘,都來得誅心。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別人戳穿他,是被人戳穿了那個連他自己都在騙自己的東西。
他沒騙刀疤六,也沒嚇刀疤六。他只是把刀疤六這十幾年拿“作威作福”、拿“替主上賣命”給自己織的那層殼,一層層剝開,把那藏在最底下、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真相,血淋淋地攤在了他面前——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主上麾下的人。
他跟那些被他苛待、被他扔進爐裡的苦役,是一樣的。
他也是一塊早晚要被扔進爐裡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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