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萊恩以為自己會睡得很好。畢竟一週的奔波、戰鬥、融合第三塊碎片,身體早已透支。他躺在床上,那道光在體內跳著,穩定地,溫暖地,像一首搖籃曲。他閉上眼睛,以為會沉入無夢的黑暗。但他錯了。
他站在荒原上。不是蘇格蘭的荒原,是另一個——巨大的月亮掛在頭頂,冷藍色的光照著無盡的雪地。遠處是那座城市的輪廓,建築線條尖銳,像刀鋒一樣刺向天空。他來過這裡,在夢裡,在光裡,在源頭的記憶裡。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雪地上站著許多人。不,不是人,是影子。他們的輪廓模糊,看不清面容,但萊恩知道他們是誰——那些他救過的人,那些他沒能救的人,那些在基點裡化為灰燼的靈魂。德里克·霍爾站在最前面,金髮,藍眼,笑著,和照片裡一樣。他的身體沒有灰化,是完整的,年輕的,活的。
“謝謝你。”德里克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雪地。
“你媽媽知道了嗎?”萊恩問。
“知道了。她哭了。但她不怪我。”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悲傷,是溫暖。
德里克身後還有更多的人影,每一張臉都在逐漸清晰。有一箇中年女人,穿著地鐵製服,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有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議會的戰術服,胸口有彈孔。有一個老人,白髮蒼蒼,臉上全是皺紋,手裡拄著柺杖。他們都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神在說同一句話——謝謝。萊恩想要開口,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人影開始後退,不是消失,是走遠。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腳印,延伸到那座尖銳城市的腳下。
“等等——”萊恩想追上去,但他的腳動不了。雪在融化,不,是荒原在崩塌。地面裂開了,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和基點的光一樣的顏色。那些人影被裂縫吞沒了,一個接一個,像沙子流進漏斗。德里克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揮了揮手,然後也被吞沒了。
“不要——!”
萊恩猛地睜開眼睛。天花板,裂縫,慘白的燈光。他在房間裡,躺在床上,渾身是汗。那道光在他體內瘋狂跳動著,不是恐懼,是悲傷——它也知道那些人影走了。他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臂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發光,慘白色的光混著暗紅色的光,像兩條蛇纏在一起。
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艾薇兒站在門口,穿著黑色T恤和睡褲,銀白色的頭髮散著。她手裡拿著一杯水,看到他滿臉是汗的樣子,沒有問“怎麼了”,因為她知道。
“做噩夢了?”
“嗯。夢到了那些人。德里克·霍爾,還有其他死在基點裡的人。他們來謝我,然後走了。”
“走了是好事。他們安息了。”
“我知道。但我……”
“你什麼?”
“我想讓他們留下。”
艾薇兒走進來,把水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很涼,指腹上有槍繭。金色的光從她掌心湧了出來,照在他手臂上的暗紅色紋路上。
“你不能讓他們留下。他們有自己的路。你也是。”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同意。
“萊恩。”
“嗯。”
“你夢裡的那座城市。那個建築像刀鋒一樣的城市。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