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開始主動帶隊執行任務的第十三天，疤臉從議會大樓廢墟里扒出了一臺還能用的收音機。不是議會的裝置，是老式的，短波，用電池。電池是米莉從超市廢墟里翻出來的，還有電。疤臉擰開開關，調了好幾個頻率。沙沙的電流聲，偶爾有人聲，不是英語，是法語、德語、西班牙語、日語、俄語。他聽不懂大部分，但他聽到了一個詞，反覆出現，在每一種語言裡——“基點”。
“萊恩。基點不只是倫敦有。”疤臉的聲音沙啞，他把收音機放在碎石堆上，蹲下來。
萊恩從牆角站起來。他把兩本聖經夾在腋下，保溫杯抱在懷裡。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禿了，指甲沒了，新生的肉是粉紅色的。他的右手還吊在胸前，繃帶鬆了，他沒有重新纏。他走到疤臉面前，看著那臺收音機。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他聽到了。巴黎，埃菲爾鐵塔下面出現了裂縫，暗紅色的光把塞納河染成了血的顏色。廣播裡有人在喊，用法語，萊恩聽不懂，但那道光替他翻譯了——“撤離！所有人都撤離！這不是演習！”柏林，國會大廈的圓頂裂開了，從裂縫裡湧出的汙染把勃蘭登堡門吞沒了。德語廣播裡有人在哭，一個女人的聲音，反覆喊著同一個詞——“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裡？”紐約，時代廣場的大螢幕被基點的光干擾，畫面扭曲，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美式英語的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維持著最後的鎮定，但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句——“上帝保佑美利堅。”然後訊號斷了。
東京，銀座的街道塌陷，裂縫裡爬出了狼人和吸血鬼。日語廣播裡有人在大喊，聲音被尖叫聲淹沒。莫斯科，紅場的石板裂開了，暗紅色的光從克里姆林宮的牆根下湧出來。開羅，金字塔的陰影被暗紅色的光吞沒了。里約，基督像的手臂被裂縫撕開，石頭的碎片掉進了黑暗裡。
疤臉關掉收音機，把它放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聽。聽了太多，聽怕了。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也來不及。來不及封，來不及救，來不及等萊恩贏。
“不只是倫敦。全世界都在暴走。”他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塞了砂紙。“深井會幹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萊恩的聲音很平。“深井會只是打開了門。門開了，裡面的東西自己會出來。它們是活的，它們在找出口。全世界的裂縫都是出口。它們不會停。”
“那怎麼辦？”
“封。封一個是一個。”
萊恩看著東邊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雲層很厚。暗紅色的裂縫還在，但它沒有擴大。它在等。它也聽到了。全世界的基點都在暴走，它在聽。他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和源一樣的心跳。它在等，等萊恩去封，等他消耗，等他死。
“萊恩。你還要封嗎？”艾薇兒走過來，手裡握著源骨刀。刀身上的金光很弱，時亮時滅。
“封。”
“倫敦的基點你都封了。全世界的，你封不了。巴黎、柏林、紐約、東京。你怎麼去？”
“不去。我在這裡。裂縫是連著的。封一個，全世界的都會合一點。”
“你怎麼知道？”
“因為源在。源完整了。它在我體內。我封一個，它就合一點。合一點，全世界的基點就弱一點。它們不是單獨的，是同一個傷口。全世界的裂縫，都是那個死去世界的同一個傷口。我封倫敦的，就是封全世界的那一塊。一塊一塊封，封到它合上。”
艾薇兒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道光，是她自己的光。她把源骨刀插回背上，刀在刀鞘裡晃了一下，停了。
“那你就封。一塊一塊封。我跟著。”
他走出發電廠。所有人跟在後面。他走在碎石路上，步伐不快，但很穩。他的右腿邁步，左腿跟上。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吊在胸前。他沒有回頭。他走了很遠，遠到發電廠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他沒有停。
伊諾跟在他後面，差了三步。她的手裡沒有保溫杯，保溫杯在萊恩懷裡。她手裡只有短刃，短刃插在腰間，刀鞘的繩子繫了三道，不鬆了。她的耳朵豎著，在聽。不是聽萊恩的腳步聲，是聽全世界的基點。不是用耳朵，是用血統。她的血統在告訴她——它們在哭。不是一個人的哭，是幾十億人的哭。那些死在基點裡的人，那些被汙染吞噬的人，那些變成了怪物的人。他們的哭混在一起，從每一條裂縫裡湧出來，像潮水，像海嘯。她聽到了，身體在抖。
“伊諾。你聽到了什麼？”萊恩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在聽。
“聽到了哭。很多人在哭。”
“誰？”
“不是人。是死了的人。他們的記憶在裂縫裡。他們出不來，只能哭。”
“你能讓他們不哭嗎？”
“不能。但你能。你把裂縫封了，他們就不哭了。”
“那封。”
他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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