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青坳村時，全村的燈火次第亮起。
尋常人家的炊煙煙火、笑語閒談，順著晚風四處漫溢，一派安寧祥和。唯獨姜家大院，死寂得像一座隔絕人世的空宅，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沉重。
院內沒有焚香，沒有燒紙，沒有任何紅白事的禮數排場。
正中央的方桌上，簡簡單單擺著幾樣家常菜，都是那位過世老人生前最愛的口味，旁邊放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和一本舊聖經。沒有香火繚繞，沒有跪拜蒲團，也沒有任何祭拜、禱告的儀式，簡簡單單，褪去了所有繁文縟節。
姜家幾人都端正立在桌旁，脊背繃得筆直，神色肅穆沉靜。
整整一個傍晚，一家人沒有走村裡的祭祖流程，也沒有搞任何特殊儀式，只是安安靜靜站著，在心裡一遍遍覆盤這些年的過錯，細數對老人的虧欠。沒人敷衍，沒人鬆懈，比起死板的規矩禮數，這份發自內心的愧疚與反省，格外真摯滾燙。
姜寧月靜靜站在院門側邊的陰影裡，不靠前、不插手，只默默看著這一切。不靠符咒強行驅鬼、只憑人心化解怨氣的法子，不是她自己悟出來的，是前幾天收拾老屋子時，在一本泛黃破舊的舊手抄古籍上偶然看到的。
書上說，世上最難搞定的陰怨，往往不是山裡害人的凶煞，而是家人之間攢了一輩子的心結。尋常燒紙、唸經、祭拜，都是做表面功夫，治標不治本。遇上這種家裡人互相膈應、進退兩難的死局，拋開所有虛禮規矩，用真心去賠罪、去體諒，才能真正化解怨恨。
之前她只當是書上的冷門偏方，沒太放在心上，直到今天看見姜家這副兩難局面，才剛好對上了書上的說法。
也正是靠著這段記載，她才敢篤定，這樁旁人束手無策的陳年舊怨，唯一的生路，就是一家人的真心和誠意。
她能指點方向，卻不能替他們贖罪，更不能強行打散亡魂的執念。兩代人攢下的心病，是日積月累的隔閡造成的，只能靠他們自己解開，外人術法再厲害，也幫不上根本的忙。
體表的守魂契緩緩流轉，替她隔絕了周遭的陰冷，她眼神清亮，能清楚看到屋裡那股蟄伏的陰氣，正跟著夜色加深，一點點甦醒過來。
夜裡的風驟然轉涼。
明明是無風的庭院，桌上的碗筷卻輕輕震顫了一下，細微的磕碰聲在死寂的院落裡格外清晰。
來了。
姜寧月眸光微凝，心底瞬間有了數。
臥房內，原本安穩昏睡的姜家嫂子，喉嚨裡突然溢位一聲晦澀蒼老的低喘。
那聲音完全剝離了她本人的溫潤音色，沉暮、僵硬，帶著舊時代老人獨有的固執與冷硬，幽幽迴盪在屋內。
“年年香火，次次違逆。”
破碎的低語緩慢響起，字字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積壓多年的怨氣。
院內的人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發麻，後背涼意竄遍四肢百骸。
真的來了。
不是幻覺，不是臆症，是那位被困夾縫、執念不散的奶奶亡魂，真的藉著夜色歸來了。
姜家嫂子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溫和樸實的眸子，此刻徹底褪去了活人的神采，眼底覆著一層灰濛濛的死寂，瞳孔渙散無神，目光沉沉落在桌案上，死死盯著那幾樣樸素飯菜與舊物。
她動作僵硬、緩慢地坐起身，脖頸微微歪斜，姿態古怪又滯澀，完全不似活人舉動。
“你們……又要祭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裡溫度猛地降了下來，刺骨的寒氣瞬間灌滿整間屋子，悶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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