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江臉上的笑紋,第一次淺了一分。
第二筆。我又豎起一根手指,鎏金羅盤,出境撤拍。撤拍的手續做得漂亮,可拍賣行的底檔,紙包不住火。這筆賬,卷宗裡記著。
沈小姐,他打斷我,生意場上的正常往來,到你嘴裡都成了,未免太寬。
寬就寬點。我說,窄了,裝不下賀先生的生意。
第三筆。第三根手指,考古浮標,被人割了纜。破壞者供出來的線,繞了三個彎,又繞回同一個字母上。這筆賬,案卷裡記著,檢察院的櫃子上著鎖。
還有第四筆。我收回手指,看著他,心口礁的打撈報告,九八年歸的檔。報告會說話,簽發的那一欄,也寫著名字。
沈聽瀾!媽在背後急得叫了我一聲。
我數完,把手攏回袖子裡。
賀先生,您給博物館冠名,說要流芳百年。可青嶼的浪打在船上,賬是算不平的。名字刻在石頭上,擋不住浪從石頭底下翻賬本。
院子裡能聽見潮聲。
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像在替我數數。
四筆賬。賀江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抬眼,你這些賬,都是打哪兒聽來的?
趕海的都懂。我說,浪一退,什麼都留在泥上。
你一個趕海的,倒像在賬房裡泡過。
船上長大的孩子,都懂。我說,風浪裡沒有。船沉了就是沉了,人沒了就是沒了。賬,也一樣。
媽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
爹的背挺得筆直,像灘上的老桅杆。
賀江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那艘遊艇都換了一次錨位。
三筆賬。他緩緩開口,沈小姐,你算得興沖沖。可賬要兩造都在,才對得上。你單方記的賬,念給誰聽?
念給海聽。我說,海記得比人清楚。潮水每天來兩回,一回銷一筆。
然後他笑了。
還是那副笑,笑紋一分沒挪,只是眼睛裡沒了溫度——像退潮後的礁石,溼的,冷的。
沈家看潮,看了二十代。他說,看得懂潮,看不懂行情。行情這個東西,不認手藝,只認籌碼。
那就比比籌碼。
籌碼這個東西,他說,不比大小,比誰先認輸。
那得看,誰的船先漏。
他點點頭,語氣讚許得像在誇自家晚輩,沈小姐年輕,膽子大。膽子大的人,一般有兩種下場——要麼改行,要麼改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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