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煙?我盯著他,什麼煙?煙盒上沒牌子,就一層紅紙。胖老闆的聲音抖得跟手一樣,紅紙上印著四個字,和氣生財 送煙的人呢?天沒亮,放我窗臺上。沒見著人。他嚥了口唾沫,可我開小賣部三十年,村裡人買東西,誰賒賬我心裡有數。這兩條煙不是村裡人的路數。還有呢?煙底下壓了張紙條。他從懷裡摸出來,紙條都被手汗浸軟了。 我展開。 就一行字。你兒子的工作,吳港那邊說話算數。 吳港。 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 胖老闆的兒子在吳港的船廠上班,前年評上崗名額,被刷下來了,一直是老魏的心病。 萬經理知道這事?我問。我不知道是不是萬經理。老魏帶著哭腔,可字一簽, 當天下午,船廠就來了電話,讓我兒子下週去報到! 丫頭,你說這叫我咋辦? 灘是死的,兒子是活的啊! 人群炸了。嚇人不嚇人,這算盤打到人骨頭縫裡了!這不是收灘,這是拿人質換地契!咱村還有人被捏著把柄不? 一句句戳在我心上。 歪嘴叔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前年我小舅子在鎮上應聘,也怪,沒成想後來崗位忽然就有了!當時還念人家長臉呢!所以啊,我說,人家做局,做的從來不是一件事。煙是小事,工作是大手。一軟一硬,你只能挑一頭。那魏叔當時能不抖嗎。有人感慨。 娘在旁邊聽得眼圈紅了:造孽喲,這世道,把人心拿捏成這樣。媽,所以咱更得把人心攏起來。我說,他們捏一個個的人,咱攏一片片的人。 我扶起老魏:魏叔,事已至此,字先別管。你兒子的工作是真本事換的,合法合規,誰也收不走。煙和紙條,能不能給我?給給給!他像卸下千斤擔,丫頭,叔對不住村裡。魏叔,你不光沒對不住村裡。我說,你是給全村遞了個信兒。啥信兒?他們的網,不光拉灘,還拉人。我舉起那張紙條,這玩意兒,就是網眼上的一根線頭。 人群裡,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後面。 他衝我點了一下頭。
當夜,合作社緊急大會。 祠堂裡擠了黑壓壓一百多號人,汽油燈照得每個人臉上發亮。人齊了,開會。我站上條案,就講一件事——咱這網,到底咋破。 底下嗡嗡響。先說我琢磨了三天的一個理兒。我說,收購隊這兩天,挨家挨戶敲門。他們敲的是門,拆的是啥?拆灘?石頭舉手。拆人心。我說,他不用每家都收成。 一百戶裡,只要東家籤一戶,西家看東家簽了,心裡就活;西家一活,南家就慌。 一戶傳一戶,雪球就滾起來了。 祠堂裡靜了。 老魏在角落裡把頭垂到了胸口。魏叔,你抬起來。我衝他招手,今天你就是反面教材,也是正面教材。 老魏抬頭,一臉懵。反面是,煙一送,字一簽。 正面是——你敢把紙條交出來。我提高嗓門,家人們,怕不丟人! 怕了不說,才要命! 從今天起,誰家被敲門、被送禮、被嚇唬,當晚上報合作社。 咱們一個人的軟肋,攤到全村面前,就不叫軟肋,叫大事,全村一起扛!對! 一起扛!二叔第一個吼。我贊成!算我一個!祠堂裡拳頭舉成一片。七叔公拄著拐站起來,顫巍巍舉著柺杖:俺補一條! 俺老漢這把年紀,沒別的本事,就一條——誰家被嚇著了,夜裡去俺家睡! 俺家炕大! 滿屋子笑。我說,七叔公家的炕,算合作社第二辦公點! 笑聲裡,那股壓了半個月的邪火,總算出了口。
光有熱乎氣不夠。我豎起三根手指,定三條底線,全村共守。第一條,不籤空白合同。合同裡但凡有一頁空白、一處讓當場補的,一律拿回來,我請律師過目。第二條,不留灘塗。合同裡凡是寫著周邊灘塗一併無償交由專案使用的條款,一個字都不許有。灘是租是賣,白紙黑字,邊界畫死。第三條,我頓了頓,不散人心。誰家困難,全村幫;誰家被拿捏,全村頂。滄瀾要買的是一百張手印,咱就讓他們一張都揭不走。有人問,憑啥幫你?我掃了一圈,憑去年冬汛,你家船壞了,是誰家把你拖回港的? 憑前年你閨女上學,是誰湊的學費? 咱青嶼人守著一片海活了幾百年,靠的從來不是合同,是人心。 汽油燈下,一張張臉漲得通紅。 歪嘴叔嗓門最大:俺家那口子問,要是人家把價抬到二十萬呢?抬到二十萬,更不能籤。我說,他們肯抬價,說明灘更值錢。傻子的灘才越賣越賤。聰明人的灘,越有人搶,越要攥緊。 爹在最後排,慢慢站起身。 他沒說話,就衝我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散會已是後半夜。 阿香打著哈欠幫我謄告示,謄了三份,一份祠堂,一份碼頭,一份村口老槐樹。瀾姐,落款咋寫?青嶼漁業合作社,全村聯保。聯保這詞兒,聽著硬氣。阿香吹了吹墨跡,就是不知道,這紙能扛幾天。紙扛不住。我說,人心扛得住。 我把最後一份告示卷好,只覺得眼皮打架。 三天兩頭連軸轉,鐵人也得歇。 我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兩個鐘頭,天就亮了。 村口先起的騷動。 阿香一路小跑衝進院子,嗓子都變了調。瀾姐!快起來!出大事了!灘的事?不是灘!她喘著氣,把手裡一張通知拍在我面前。 我掃了一眼,睡意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供水公司的紅章,蓋得端端正正。 滄瀾把島上唯一的限時供水公司,買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