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督批覆下達的第二天一早，爹在祠堂門口說了一句話：
青嶼，二十八年了，該擺一回流水席了。
流水席，漁村最高的禮數。
家裡出了天大的喜事，才捨得把桌板抬到街上，一桌吃完換一桌，從街頭吃到街尾。
訊息傳出去，不到兩小時，全村都動了。
東頭殺了兩頭豬，西頭卸了一船帶魚，中間幾戶湊了一百二十隻雞。
灘塗上，趕海的人黃昏才回來，簍子裡的蟶子和蛤蜊，一倒就是幾大盆。
阿香嗓門最大，站在曬穀場上指揮：桌子！桌子往這兒擺！燈籠掛高點！石頭，你的烤腸攤子擺村口——今晚白吃！
白吃？！石頭眼睛都直了。合作社報銷！我喊。那得管夠！石頭擼起袖子。
我爹親手寫的選單一式三份，貼在祠堂門口：清蒸大黃魚、蔥油梭子蟹、蟶子豆腐湯、辣炒蛤蜊、海蠣煎蛋、紅膏熗蝦——全是這片海的出產，一樣外來菜都沒有。為啥沒有外頭的菜？有人問。吃的就是咱自己的海。爹說，這頓席，敬海。
老支書陳伯坐著輪椅來了，被孫子推著，挨桌看了一遍，最後停在我爹面前。潮生，老爺子說，二十八年了，我頭一回看見你置辦這麼大的席。
陳伯，爹給他斟酒，這頓席，也是替望潮擺的。
輪椅上的老人，手抖了一下。他要是還在，老支書望著海，今晚坐頭一桌。
他坐頭一桌。爹說，頭一桌的位子，給他空著。
酒過三巡，天全黑了。
一百多桌，從曬穀場擺到灘頭，燈籠連成一條線，倒映在退潮的溼灘上，像一條發光的魚。
二叔沈滿鬥，一輩子老實巴交，今晚喝高了。
他端著一隻大海碗，滿村找人，逢人就問：瀾丫頭呢？看見瀾丫頭沒？
二叔，找我幹啥？
找你幹啥？！二叔一把拉住我，海碗差點扣我頭上，部裡督辦！你聽清楚了沒，部！裡！督！辦！咱們村的案子，上到部裡去了！這碗酒，你得喝頭一碗！
二叔，我不能喝——
由不得你！他轉向全場，海碗一舉，各位叔伯嬸子！都靜一靜！
幾百號人，齊刷刷看過來。我一個粗人，不會說話。二叔嗓子吼得像起錨號子，我就說一句，咱青嶼這些年，誰家沒受過大船的氣？灘被佔過，價被壓過，水被斷過，火被放過！今天，部裡給咱做主了！
這頭一碗，敬聽瀾！
第二碗，敬潮生哥！
第三碗，敬全村老少爺們！
轟的一聲，全場舉碗。
我端著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不敢掉， 一掉，二叔能哭得比我還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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