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面的鑿痕，您看鑿子是從哪面下的？
老頭貼上去，看了足足一分鐘。
庫房裡靜得能聽見燈絲的電流聲。
從裡往外。
他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
鑿子是從艙裡頭下的。下手的人，當時就在船上。
對。自內向外。我說。
老頭的手指，順著鑿痕一道一道摸過去。
口鑿，三分口。下鑿的人手很穩，一鑿是一鑿，沒有慌。
您連這個都看得出？
木匠看鑿子，跟你們看潮一樣，一眼就知道下水的是生手還是老師傅。
他不是慌著鑿船逃命。
他是站在船上，一鑿一鑿，把自家的船送下去的。
外頭鑿，是破壞。裡頭鑿——
是船上的人，自己鑿的。
兩百年前，沈家人把這條船，自己鑿沉在心口礁。
船一沉，暗礁成障，海盜的大船進不來，島上的人，活了下來。
我把燈舉穩，看著老人。
您撕紅布，我不怪您。
可這塊船板上的鑿痕，是我太爺爺的爺爺那一輩，一鑿子一鑿子留下的。
兩百年前，沈家人能用一條船護島。
今天台風要來了，輪到我們用石頭壘堤了。
他們鑿得下去，我們倒壘不起來嗎？
七叔公半天沒說話。
他在庫房門檻上坐下，摸出一杆老菸袋。
裝煙，點火，吧嗒。
一鍋，又一鍋。
煙鍋的火星，在夜裡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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