壘堤第三夜，山上的石頭，見底了。
最後一翻鬥花崗岩倒進堤基，七叔公拿鐵釺敲了敲，直搖頭。敲著梆硬，壘著不服帖。
這不是海石頭，是山石頭。他啐了一口，山石太整，浪一撞就滾。壓堤得用海蝕石，坑坑窪窪，才咬得住浪。
我蹲在堤頭，心口一沉。
消能堤我畫得出，石方我算得出。
缺口整整三千方。
可青嶼灘頭這幾里地，讓前人撿了幾百年，淨的淨，光的光。
阿香撥著計算器湊過來：我從鄰省問過石場，山石加運費，一方八十。三千方，二十四萬，還得排半個月船期。
半個月？七叔公把鐵釺往地上一杵，颱風等咱們半個月？
沒人接話。
浪一遍遍拍在沒壘完的堤頭上，像催命。
直播還開著，彈幕嗖嗖往上飄。
【雲監工打卡，今天堤到哪了？
】
【完了完了，原料斷供，工程停擺。
】
【主播別慌，我認識賣石頭的……哎不對，我在內陸。
】
阿香舉著手機湊過來：聽瀾，線上八十萬人盯著呢，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什麼？說全島人白天出海、夜裡壘堤，現在連石頭都湊不齊？
我話沒落地，林正的電話進來了。沈聽瀾，有個人託我帶話。
老鴉。林正頓了頓，他在獄裡看到你們壘堤的新聞，找管教要了紙，寫了整整三頁。
我一愣。
老鴉，崔滿舵，走私船主，當年坑我們家不淺的人。
他帶話？他說，1998年跑那條線的時候，在北礁西坳囤過一批海蝕石。整船整船往那兒壓艙，後來案子發了，人進去，石頭就一直沉在礁盤上。
林正在電話裡念：座標寫得很細，連哪塊礁背流、哪塊迎流都標了。
最後還有一句——林正的聲音低了些，算我贖罪的第一塊磚。
掛了電話，我把座標攤在灘頭的馬燈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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