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誰也沒說話。
半晌,白心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幹:“法海師兄……你御劍的時候,臉好醜啊。”
林海原本還算鎮定的臉,“啪”一下就炸了,跳著腳罵:“你還有臉說?你那張臉比我還能崩!混賬東西,敢往外傳,我扒了你袈裟塞你嘴裡!”
白心翻個白眼,撇嘴:“醜還不讓說?”
他們在村外枯坐到天邊泛白,直到張家村裡再聽不見一絲動靜。林海才緩緩睜開眼,眸底沉靜如水,卻暗流翻湧。
林海從地上站起來,撣了撣衣襬上的灰,剛想叫白心小和尚回寺,卻見他直勾勾盯著張家村的方向,忽然開口:
“法海師兄,咱……還是回去瞧瞧吧?”
林海一怔。這小子剛出山門不久,先前河裡怪物還沒冒頭呢,他就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顫;這次雖僥倖脫身,可連林海自己都不願再踏進那村子半步……誰曉得水底下還藏著什麼玩意兒?沒想到,這位後天八重的小和尚,倒先動了回頭的心思。
他心裡清楚白心在琢磨什麼,冷笑一聲,話沒繞彎:
“釋、道、儒三家路子不同,歸根結底都是順時勢、依天理。佛家最重因果,村裡那些大人造的孽,自有他們的報應;孩子該活該死,是他們自己的命,用不著你替天行善、濫發慈悲。”
白心合十低誦一聲“阿彌陀佛”,撓撓光腦門,一臉懵:“那些惡人,早被河裡的東西收拾乾淨了。孩子又沒作惡,憑什麼替爹孃還債?再說……小僧是佛門弟子,慈悲本分啊。可‘聖母’這詞兒,打哪兒來的?”
林海見勸不住,嗤笑:“你自個兒才多大?半大小子一個。就算真找到倖存的孩子,你能護得住?養得起?教得明白?”
白心臉一紅,低頭琢磨片刻,眼睛忽地亮起來,急急道:“有了!小僧可以接他們去無定寺,拜入門下,當我的師弟!”
林海一愣,差點沒繃住……他原以為自己袖手旁觀已是夠冷硬,誰知這靦腆和尚更絕:不救不養不撫,直接拉人剃度出家……
再進張家村,空氣沉得發悶。
村中祭祀向來只許成人參加,孩子大多關在家裡,唯獨村長家那小子例外。
方才河中暴起殺人的動靜震天響,驚得不少人跑出來看,可等孩子們哭著奔到岸邊,滿眼是血、遍地屍首,卻一個親人都尋不見……頓時嚎啕不止,撕心裂肺。
白心生怕哭聲再把水底的東西招上來,忙前忙後哄這群孩子,擦淚的擦淚,抱小的抱小,嗓子都啞了。
林海不是鐵石心腸。親眼見著這些孩子滿臉淚痕、抖成一團,他沒再攔白心,也沒轉身就走,算是默許了。
只是聽著那陣一陣的抽噎,心裡發堵,索性踱開幾步,停在一截燒得焦黑的木樁前,輕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遠處,白心已把孩子們攏在一處,抬手指向河岸……林海揹著手站在那兒,影子斜斜拖在地上。
“這位,是幽州金山寺的法海師兄!妖魔現世時,是他第一個衝上去拼殺,才保住你們性命,沒重蹈祖輩老路。將來進了我無定寺,須得勤修苦練、向善守正,以法海師兄為楷模!”
孩子們抽抽搭搭應著,忽有幾個脆生生喊起來:“我以後也要像法海師兄那樣,打妖怪、護百姓!”
一聲接一聲,越喊越齊,最後整片村子都回蕩著稚嫩卻滾燙的呼喊。
林海略略側過臉,望著那一張張帶淚卻發亮的臉,心頭最後一絲滯澀,悄然散了。
他攔白心,本就不是為恨這群孩子……村民自作自受,他懶得搭理;可孩子若活著,難保哪天記仇、學藝、翻舊賬。他怕的不是今日之禍,而是明日之患。
可轉念一想:人活一世,誰又能掐準命數?不被收留,未必就沒奇遇;指不定哪個破鐲子、舊匣子,就藏著個活了幾百年的老頭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