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弟,你年紀輕輕,講起道理來,倒比我這混了半輩子的老江湖還明白。你要是真去剃度出家,將來準成一代高僧!”
這話林海聽過太多回,早沒了當初的錯愕,只微醺著苦笑:
“我這次來尋燕大哥救命、學劍經,就是為了壓住心裡那股想剃度的念頭。”
接著便把識海里那顆蓮子的事,原原本本講了出來。燕赤霞聽完,竟拍腿大讚,啞著嗓子哈哈笑:
“這就對了!什麼狗屁天道、大乘佛道,男人活一世,連人道都走不穩當,還求哪門子天道?!”
他醉眼迷濛,喃喃自語:
“要是讓我選……我倒寧願自己沒那麼較真,黑白分得那麼清。學學寧採臣那書生,傻乎乎過一輩子,只要心裡有桿秤、手裡有把尺,別的亂七八糟的,管他作甚?那才叫痛快!”
林海心頭忽然一動,浮現出遠在幽州的南綺容。他這輩子見過的美人不少……聖潔如觀音的南宮,絕色傾城的傅家姐妹……可沒有一個,能在佛音繚繞、心神沉墜之際,還牢牢釘在他意識深處,揮之不去。
燕赤霞見他出神,咧嘴一笑:“嘿,小子,你這嘴角都快翹到耳朵根了……又想哪家姑娘呢?”
林海下意識一摸臉,果然繃不住,笑得露了牙。
“燕大哥,您倒先別笑我,您自己呢?”
燕赤霞朗聲大笑,霍然起身,劍訣一引,劍匣“錚”地彈開……一柄長劍破空而出,非金非鐵,寒光隱透,刃上似有雷紋遊走。他反手攥住劍柄,邊舞邊歌,劍氣翻湧如潮,掃得四周落葉騰空、塵埃不揚。正酣暢處,忽地收勢定立,仰脖灌酒,烈酒順喉而下,人卻愈發癲狂,眼神亮得灼人!
林海被那股豪氣撞得熱血上頭,手指併攏成劍,暴喝一聲,竟以指代鋒衝了上去!風隨勢起,林葉打著旋兒亂飛,兩人你來我往,招招大開大合,毫無花巧,更無半分殺機……眨眼百招已過,酣暢淋漓,痛快至極!
興致來了,拔劍就戰;興盡了,散場便散場。
這一夜鬧得盡興,燕赤霞臉上也泛起倦意。論修為,他是能與渡滅後期高手掰手腕的頂尖人物;可論肉身根基,不過是個先天頂峰的凡人。或許正因是凡人,才在這百年倩女幽魂的江湖裡,處處留名,人人傳頌。
“林兄弟!”他歪坐在一尊殘破怒目天王像頭頂,眼皮半耷拉,眼底神光微黯,“你這天分,真真讓我開了眼!才兩日隨我練劍喝酒,進境快得抵我十年苦修!照這麼下去,不出五年,必成正道擎天柱!”
林海心裡也驚:自己修行《陷仙劍經》竟如此順遂?他自認不是什麼曠世奇才,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死磕的韌勁,還有家中那幾塊溫養神魂的玉髓。
真正原因,是他丹田裡蟄伏的誅仙劍胎……與《陷仙劍經》同根同源,真元一動,劍意自生,水到渠成。
這麼說來……他倒真是個前無古人的怪胎天才。
念頭一閃,他想起壓在床下青石板底那張礦脈羊皮圖。
嗯,勉強……也算配得上這句誇了。
可他對“正道助力”四個字,壓根沒放在心上。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匡扶正義、名垂青史,而是掙脫一切束縛的自在……成仙做祖,天地由我縱情來去,紅塵規矩、生死輪迴,皆如雲煙拂面。
他曾無數次夢見自己騰雲駕霧,俯瞰山河,心念所至,星斗可摘,萬古長夜亦能一劍劈開……那才是真痛快!
“燕大哥,您光說我的將來,可眼下這江湖,不正等著您大展身手麼?”
“我?”燕赤霞晃了晃空酒壺,舌尖舔盡最後幾滴酒液,眯著眼,一手摟著天王石像的腦袋,聲音越來越輕,“我啊……出身就是個跑江湖的粗胚,活不過百歲,哪比得上你們三教正統,動輒壽數百載?早年打打殺殺,骨頭縫裡全是舊傷。再過十幾年,怕是連劍都提不動嘍……還談什麼助力?將來的事……還是……交給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