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河豚精的屍身扛到王宙和張老爺跟前,把事情一說。兩人壓根不信,當場喊家丁來拿我見官。貧僧雖中了毒,可幾拳頭幾腳丫子,還不至於趴下。等他們打得氣喘吁吁,看我既不倒也不哼,才信了……這和尚,真有點道行。”
“他們立馬改口,說肉眼凡胎,被妖物矇蔽,主動請貧僧開壇講法。難得有人真心向佛,貧僧不忍推拒,硬壓著腹內翻騰的毒氣,跟張老爺定下……明日就在府上講滿一日。”
這回林海搶在前頭開口,突然道:
“我看你是毒氣上湧,肚裡鬧得厲害,盯上人家府裡的綢緞茅廁了吧?”
古時候富貴人家上茅房,擦屁股用的是軟綢,洗過晾乾還能再用,又軟又吸水,比竹片舒服多了……他們不懂什麼細菌,只認一個理:洗乾淨、沒味兒,就是講究。
破廟裡頓時靜了半晌。燕赤霞肩膀抖得厲害,藍染低頭捂嘴,肩膀直聳。白雲臉漲得通紅,一拍大腿:“師弟!這話豈是出家人該說的?貧僧何曾……”
“路上十里內,樹皮全被你摳禿了。”
白雲一口氣卡在喉頭,頓了頓,竟若無其事往下接:
“講法時口乾,貧僧多飲了幾盞下人送來的茶。誰料不過半下午,體內妖毒突然失控……法海師弟!你又盯著為兄屁股看什麼?!”
“沒看,真沒看……剛想起件高興事。”
林海嘴上輕飄飄,心裡卻飛快轉著:金剛不壞身解毒,向來就一條路……拉。白雲若當時壓不住毒,那場面……
唉,算了。留點體面,日後好照面。那畫面,還是爛肚子裡吧。
本以為插科打諢一通,故事該輕鬆些了。可白雲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瓢冰水,兜頭澆下來,誰也笑不出。
“尋常毒藥,根本奈何不了貧僧。我險些死在張府、被三隻陰鬼圍困,全因……王宙親手把那隻河豚精剁碎熬煮,取最毒的肝膽煉成濃汁,滴進我茶裡。”
白雲聲音啞了半分,“我當時還想拼最後一口氣,一拳結果了他……可……”
他猛地停住。
王宙那天的模樣,瘋得不像人……眼珠暴凸,嘴角咧到耳根,手指摳進自己掌心都不覺疼。如今回想,白雲仍覺得後頸發麻。
“這茶,是用我夫人的骨頭熬的。滋味如何?”
“他們明明知道那女子是妖,為何非要殺我?我降妖,為的是護人間規矩,守生靈底線……怎麼反倒落得這般田地?師弟,教教我……是我錯了嗎?”
林海一時答不上來。
講道理,白雲確實沒做錯什麼……可那小妖沒害人,只求與心上人相守;白雲一棒子打碎姻緣,是不是太硬、太急、太不留餘地?
眼下白雲心神動搖,再講大道理,等於往傷口撒鹽。林海只得溫聲寬慰,最後以一段《楞嚴咒》穩住他心神。
看著藍染輕輕拍著白雲背脊,他慢慢閤眼睡去,林海忽然怔住……這情景,怎麼那麼像白蛇世界裡的法海?當年他擒許仙、鬥白素貞,不也是一句“天理綱常”,就鐵了心往前衝?
這些年聽過太多聊齋奇談,林海早明白:書上寫的黑白分明,落到地上,全是灰影子。
“別琢磨了。”燕赤霞把劍匣往地上一墩,當床鋪似的躺下,閉著眼說,“這世上的恩怨,本就沒個準譜。我燕某人年輕時也說過,願以一身平天下不平事。可天下不平的事,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我一個人,能砍幾顆腦袋?遇事憑心,盡力就好。”
他頓了頓,語氣鬆快起來:“比如寧採臣那傻書生,撞上聶小倩,倆人哭哭啼啼,痴得要命……我看不下去,拔劍就幫。哪來那麼多‘該不該’?嫌累,就不幹了。”
話糙理不糙,聽著敞亮,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