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看門的，留不留你，我說了不算。不過能替你去通稟一聲。”
那人打量林海：一身素淨僧衣，眉目清朗，說話不卑不亢，禮數週全。眼神鬆動了些，點頭應下。林海雙手合十，深深一禮，謝意誠懇。
沒過一會兒，林子裡走出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濃須連鬢，身板結實卻步子輕快，一看就是練家子。
連山一眼瞧見林海，心裡咯噔一下……倒不是認出什麼道行深淺，純粹是這和尚太俊了！荒山野嶺，人煙稀少，冷不丁冒出個這般人物，誰不犯嘀咕？
他嘴上沒露聲色，江湖規矩擺在那裡：和氣生財。面上客客氣氣，話裡卻開始繞彎子：“大師見諒，咱們隊伍裡有女眷，您進去……怕是多有不便。”
林海只一笑，點頭應下。連山外粗內細，圓滑得很，嘴上推託，手腳卻利索：不等林海開口，已親手遞來一件厚實的舊襖，又塞了兩塊硬麵餅、一小包炒豆子，乾乾淨淨，挑不出半點毛病。
“施主如此厚道，貧僧今夜必為諸位誦經祈福，消災避禍，保一路順遂。”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林海接過東西，轉身就往林子深處一處背風的暗角走去。動作乾脆，不拖泥帶水。連山望著他背影，心頭略松：“興許真是路過修行的和尚。”
其實林海壓根不在乎睡哪兒。他跟著這支商隊，圖的就是人多氣雜……借這滿身僧袍，借這群活生生的人氣，把那緊咬不放的邪神五通糊弄過去。
他心裡清楚：午時一過，白日將盡，那妖物隨時可能尋上門來。雖然整個下午風平浪靜，他卻半分不敢鬆勁，坐臥行止，處處學著高僧模樣，連呼吸都刻意放沉、放穩。
那處陰涼空地上，林海蹲著撥弄火堆，動作和尋常趕路人沒什麼兩樣。火苗舔著柴枝，噼啪作響。他坐得久了，卻仍能覺出幾道目光時不時掃過來……護衛們沒閒著，也沒明說，只是守著本分。
林海懂。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指尖搓了搓灰燼，忽想起幽州老家的老爹，年過六旬還親自押貨跑北線，不知當年風餐露宿時，是不是也這麼時時繃著一根弦？
他又抱來一捆乾柴，挑了幾塊粗柴丟進火裡，拍拍手，盤腿坐下，閉眼開誦。
聲音不高，卻穩而清越，字字入耳。
佛門經文浩如煙海，用途各異：超度亡魂默唸即可；鎮邪驅祟、為生人祈福，則非開口不可。
林海有白蓮護持，又承佛緣垂青，哪怕失傳已久的大乘真義，也能借蓮光信手拈來。論佛理修為，不輸白雲、渡真這等專修小乘的高僧。此刻梵音一起，四野竟似屏息……風停了，蟲噤了，連火苗都彷彿凝了一瞬，只靜靜聽著。
可不知是昨夜硬扛五通、耗神太過，還是這山野溼氣沉滯，林海剛坐定不久，眼皮便沉得抬不動。識海中白蓮光華流轉，經義如泉湧出，可那睏意卻像潮水，一浪蓋過一浪，直往骨縫裡鑽。
他心知不對，強撐著內視法相……胸口那點被邪氣淤塞的舊傷，紋絲未動，毫無異狀。
想撐地起身，四肢卻像灌了鉛；神魂恍惚飄起，身子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一時之間，他分明覺得自己站起來了，可影子還蹲在火邊，紋絲不動。
這股錯亂感讓他脊背發緊，偏又掙不開那沉甸甸的倦意，最後只得任它裹挾著，一頭栽進黑甜鄉里。
林海一闔眼，山林便活了過來……篝火噼啪跳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營地各處火堆亮著，照得人影晃動，幾乎無死角；空氣裡，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悄然浮起。
連山垂手站在馬車旁，低聲稟報。車廂裡靜了半晌，才傳來沈夫人一句清泠泠的問：“你覺得呢？”
連山微低頭，笑了笑：“放哨的小張剛回話，說那和尚已睡熟了。依我看，多半真是個普通僧人。不過咱吃的是江湖飯，謹慎些，總沒錯。”
“連鏢頭費心了。天色不早，您也早些歇息吧。”
“是，是。夫人也請安歇，莫累著身子。”
連山抬眼朝馬車門縫裡瞥了一眼，沒見著人影，眸子裡那點光倏地暗了下去。
沈家在青州是數得著的富戶。沈老太爺膝下無子，只有一女……沈春娘。百年之後，偌大家業總不能旁落，於是招了個身子單薄、家境寒微的窮書生入贅。平日裡生意往來、賬目排程，全靠她一人撐著，雷厲風行，說一不二。連山早把她當成了心頭硃砂痣，夢裡都念著的名字。
他自認比那個連秀才都考不上的酸腐書生強出百倍……家底厚實，青州幾處衙門裡都有熟人，也算有點分量。可沈家再缺人，也不會選他這樣的“貴客”做上門女婿。這次主動攬下護送沈家貨隊的差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聽說沈春孃親自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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