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心那道豎立如天目的赤痕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粒飽滿赤紅、熠熠生輝的肉髻,名曰白毫相。
識海之內,蓮池無垠,千朵白蓮次第綻放,清氣盈滿。
普度慈航在法海掌中寸寸受制,再無半分僥倖——它眼睜睜看著自己堅逾精鐵的甲殼,被那隻手掌一寸寸碾碎、剝落。
遠在城外,五通正將小安性命攥於掌心,忽見城中佛光沖霄,殺招竟僵在半空,遲遲遞不出去。
什麼玩意兒?這才眨眼工夫,就脫胎換骨,成了證果的佛門聖僧?
若說林海片刻之間練成驚世神功,五通或許信三分;可若說他參透佛門至高秘典,它心裡嗤之以鼻——幾百年來,佛門凋敝,連根像樣的香火都續不上,它這等橫行百年的妖孽,何曾把和尚放在眼裡?
可……
萬一,是真的呢?
五通臉上那抹邪肆狂傲的笑意,一點點褪盡。它盯著遠處拔地而起的莊嚴佛光,手中殺意凝滯,再不敢向前半分。
剛從那該死的蓮花斧囚籠裡掙脫出來,最讓它心頭燒火的,根本不是立刻尋仇,而是驚覺: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牢獄煎熬,竟在無聲無息間化為烏有。
傻子才急著再去撞南牆!
五通默然片刻,心知以自己此刻元氣大傷之軀,硬撼氣勢如虹的林海——不,是法海——無異於飛蛾撲火。它當即斷了殺人念頭,轉身便遁。
連日後尋回場子的心思都徹底掐滅——方才驚鴻一瞥,那怪物身上流淌的佛門修為,雄渾霸道,幾乎可比西天坐鎮的羅漢真身!
黑煙在半空尖嘯一聲,旋即決絕劈開雲層,如刀鋒斬裂天幕。本已遍體鱗傷、閉目待斃的小安猛然睜眼,瞳孔驟縮,恍若墜入一場不敢信的幻夢。
“少爺?”
遠處佛光奔湧如海,梵音嫋嫋似從九天垂落,一派極樂聖境、高僧降世之象。小安心頭靈光乍現,脫口而出這兩個字,雙目圓睜泛紅,彷彿從中嚼出了林海剃度時那沉甸甸的孤勇與決絕。
普度慈航那山嶽般的蟲軀瘋狂抽搐,尾椎裹挾萬鈞雷霆,轟然砸向法海!橫身擋在南綺容前的白袍僧人面無波瀾,眉間白毫微亮,整張臉肅穆得近乎冷酷。
“大威天龍,世尊地藏!”
一隻金焰翻騰的巨掌破空而出,五指如鉤,死死攥住狂舞掙扎的普度慈航——只聽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嚎炸響長空,它那龐然蟲軀竟被硬生生撕作兩截!
法力浩蕩,山傾海沸。
法海垂眸靜立,任漫天慘白蟲血潑灑衣襟,臉上卻浮起一層鐵青色的戾氣,平靜之下盡是焚盡萬物的灼烈。
普度慈航殘軀在空中炸成無數碎塊,白漿似的蟲血簌簌而下,如雨澆地。血霧散開,南宮、渡真、燕赤霞與白雲四人赫然顯露,癱軟懸於半空,氣息奄奄。
法海合十低誦,腳下大地應聲綻出四朵素白蓮臺,穩穩托住下墜身軀。燕赤霞傷勢最重,整條右臂齊肩而斷,仰臥蓮上,面色灰敗如紙。
暖光融融,佛輝遍體。渡真枯槁眼皮顫動幾下,抬眼望見那襲白衣,唇角微揚,勉力豎起單掌,聲音沙啞卻清朗:“老僧……死而無憾矣!”
幽州城正中,八十一丈雷峰塔沖霄而立,塔身一震,恢弘透明的大悲胎藏界緩緩鋪展——佛光自塔內噴薄而出,大地震顫,整座古塔拔地而起!金山寺歷代祖師虛影繞塔疾走,光影流轉,唯獨不見六祖慧能身影。
諸祖偉力轟然迸發,十八層佛塔凌空懸浮,上下兩疊,巍然如柱,恰似傳說中齊天大聖手中那根定海神針,橫貫幽州蒼穹。
普度慈航碎屍縫隙裡,縷縷黑煙蛇形遊走——那是它潰散的元神正倉皇遁逃。妖魔難滅,正在於此:元神比人魂更滑膩詭譎,一絲分神逃逸,便能斷肢再生、重聚本相。
眼前這具蟲屍何止千片?黑煙自殘軀迸射而出,如受驚蟻群般四散奔突。可已化身法力無邊的法海,只靜靜佇立,目光掃過那些瘋湧逃竄的蟲潮、詭怪,還有普度慈航那一道道倉皇逃命的元神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