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天使指點,貧僧銘記於心。”
法海雙手託旨,躬身作禮。他心裡清楚得很:佛門中興,非一人之力可成;借勢而起,才是最快、最穩的登天梯。
但眼下皇帝病骨支離,朝堂早已亂作一團,滿朝文武又多仰仗道門鼻息,佛門勢力在廟堂上幾乎被擠得寸步難行。這老太監出言提醒,未必全然出於好意——如今京中各方角力暗湧,只待龍馭賓天那一瞬便紛紛亮劍奪勢;此時若再添一位法力莫測、立場曖昧的大和尚入局,怕是又要攪動一池渾水,這是所有盤踞京都的勢力都不願見到的變數。
金山寺三十年來閉門謝客,從未向外收徒,因此宣旨天使特意留駐寺中,向法海與渡真細細交代宗門規制、山門律令及日常儀軌。
子不語怪力亂神。人間朝堂,說到底不過是與天下諸派共掌乾坤:官府理人,宗門鎮鬼,所求不過一個四海清平、萬民安生。
欽天監裡供職的修行者,雖位高卻無實權,卻可支取舉國供奉——大內秘藏的千年靈藥、前朝大能遺落的鎮世法器、深宮禁地封存的稀世奇珍,皆可隨需取用,只消隔三差五辦幾件差事即可。
“那位普渡慈航大師,並非妖物化身。幽州事起後,朝廷即遣密探赴查,方知那和尚早遭毒手,妖魔竊其皮囊,假扮高僧騙開城門,既斷了朝廷援軍之路,又免去強攻之耗。幸而最後關頭,法海禪師挺身而出……”
宣旨畢,天使與儀仗暫歇寺中用飯。席間眾人憑窗遠眺,只見湖光瀲灩、山色空濛,無不擊節稱妙:
“咱家來時聽說,西湖畔還矗著一座百丈雷峰塔,怎地今日不見蹤影?莫非毀於兵燹?”
“天使明察,確是毀在那妖魔手裡。”
法海向來不愛讓人窺見底細,出家之後更是將心門鎖得嚴嚴實實,連神色都極少起伏,彷彿一泓深潭,既不泛漣漪,也不映人影——他不願旁人探問過往,更不願被人看透心緒,方才那句應答,純屬本能掩藏。
黃昏將盡,天使微醺啟程。滿城官員齊至相送,連新任鎮撫司僉事南綺容也親臨城門。她立於人群左首,他靜佇右端,中間隔著攢動的人頭,彼此目光未交,言語未啟,宛如陌路。
“謝過諸位大人!謝過了!請回請回!”
天使尖聲拱手,俯身鑽進馬車。車伕抖韁揚鞭,車隊緩緩駛離,終被暮色吞沒。
法海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古井般沉寂的面容竟似掠過一絲微瀾,旋即復歸冷寂。
原來南綺容不知何時已悄然移步至他身側。
“鎮撫司探子見姐姐一路南行,蹤跡杳然。”
法海頷首:“小僧自會尋她。南宮施主今非昔比,縱是貧僧,也不敢輕言穩勝。還望鎮撫司按兵不動。”
當日幽州一役,法海手段如何,倖存者皆親眼所見。連他都說勝負難料,足見南宮修為之駭人。
南綺容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揚:“哦?你在擔心我?”
法海垂眸不語,自始至終,未曾抬眼。
送行人漸次散去,喧鬧的城門下很快只剩寥寥數人。法海略一拱手,轉身便回金山寺,重拾清修生涯,日日講經授徒,足不出山。
鎮撫司自南綺容執掌以來,為護京城貴眷安危,特設女捕之職,盡數聽命於她麾下。此番送行官員中,不乏與她親近者,亦有知曉她與那俊朗光頭和尚舊事之人。眼見兩人近在咫尺,法海卻連眼角餘光都不曾掃來,有人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大人,這般冷情之人,何必掛懷?您在他身邊守了那麼久,他連正眼都不肯給!”
南綺容卻抬手止住話頭,眉如遠山含笑,聲似清泉低語:
“他若真有佛心,又何懼看我一眼?”
夜幕垂落,金山寺燈火微茫。整修一新的大殿空曠寂冷,法海只著素白中衣,端坐蒲團誦晚課,聲調平緩悠長,經音模糊難辨,滿室皆是寧謐之氣。
忽而,他手中木魚槌“咔”一聲裂作兩截,誦聲戛然而止。法海睜眼起身,唯餘殿外朔風嗚咽,卷著枯葉拍打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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