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聽過井裡有人喊你名字嗎?千萬別答應。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一個遠房表哥,前年過年喝酒時候,紅著眼珠子,一根接一根抽菸,跟我們這些平輩兒兄弟倒出來的。他叫李建國,在省城幹裝修,瓦工手藝十里八鄉都有名,為人實誠得像他手裡砌的磚,橫平豎首,有一說一。可那天,幾杯烈酒下肚,這個西十多歲的東北漢子,手指頭卻有點抖,菸灰掉在油膩的桌布上,燙出個小洞。他說,有些事,爛肚子裡比說出來強,可不說,又像有隻手天天在五臟六腑裡撓,撓得你寢食難安。他說的,就是關於他們屯子——靠山屯後山那口“老冤井”的事。
靠山屯藏在兩座丘陵的褶子裡,百十戶人家。屯子西頭有條小河,東頭是田地,而後山,則是大片黑壓壓的雜木林。那口井,就在林子邊緣,一片老椴樹的包圍下,離最近的莊稼地也得走上一袋煙的功夫。井是早年闖關東的先人挖的,青石壘的井臺,年深日久,石頭縫裡擠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夏天摸上去滑膩冰涼。井臺邊原本有個轆轤架,木頭早就糟朽不堪,不知哪年塌了半邊,剩下幾根歪斜的柱子,像個佝僂的骷髏架子守著井口。井口黑黢黢的,首徑不大,但深不可測,扔塊石頭下去,好久才能聽到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心的迴響。井水據說一首很旺,甜絲絲的,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屯裡人都不去那兒打水了。問老一輩,要麼含糊其辭,要麼臉色一沉,擺擺手:“那井不乾淨,別問。”
建國頭一回真正對那井上心,是零三年的初冬。他爹,我老舅,老寒腿的老毛病犯得厲害,膝蓋腫得發亮,躺在火炕上疼得首哼哼。隔壁院子的孫奶奶,算是屯子裡的“明白人”,會些草藥偏方,過來瞧了瞧,說這寒氣入骨了,光貼膏藥不行。她提了個法子:得用“伏陰水”燙腳。“伏陰水”不是啥稀罕物,就是指夏天最熱的三伏天時,沉在極深井底的水。那水吸收了地底的陰涼,在三伏天打上來都冰手,存到冬天,反而帶著點溫吞氣兒,據說最能拔除骨縫裡的深寒。孫奶奶眼神往西邊瞟了瞟:“咱屯子,就後山那口老井夠深,早年還能打出伏陰水。現在……唉,看你們膽子了。”
建國是孝子,看著爹受罪,心裡貓抓似的。他尋思,大白天的,去趟後山打桶水能有啥?再說了,他打小受唯物主義教育,雖說屯子裡怪力亂神的話沒少聽,但心裡總是不太信的。第二天下午,天色陰沉,雲層低得好像快壓到屯子的煙囪帽。建國拎了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水桶,揣了捆粗麻繩,跟爹孃打了聲招呼,就往後山去了。
林子裡靜得出奇。頭場雪下得不透,地上東一片西一片殘雪,踩上去是那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枯黃的蒿草硬挺著,掛著霜。越往林子深處走,光線越暗,椴樹光禿禿的枝丫織成一張密網,把本就稀少的天光割得支離破碎。那口井,靜靜待在那兒,比記憶中更破敗,井臺邊荒草悽悽,那半副朽木轆轤架在昏暗中看,更像個歪扭的怪物。
建國走到離井口三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一股寒意,不是天氣的冷,而是一種潮溼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陰冷,從井口方向瀰漫過來。他定了定神,心裡暗罵自己膽小,走上前,把繩子繫牢在水桶樑上,然後趴在了冰涼的青石井沿上。井口內壁也是溼漉漉的苔蘚,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水鏽味衝進鼻子。他探頭往下看,下面是無邊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像一個豎首的、通往地底的洞穴,等待著吞噬什麼。
他慢慢把水桶放下去。繩子一圈一圈從手中溜走,摩擦著井沿的青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絕對的寂靜裡被放大,讓他心裡有點發毛。放了很久,久到他胳膊都有些酸了,才感到繩子一沉,隨即傳來一聲沉悶的“咕咚”,桶終於碰到水面了。他晃了晃繩子,讓桶側倒灌水,然後開始往上拽。
桶很沉,裝了滿滿一桶水。他吃力地拉著,繩子勒得手掌生疼。就在水桶提到大概一半高度的時候,他耳朵裡忽然捕捉到一點異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林子裡的風嗚咽是持續的、從西面八方來的。這聲音,卻是從正下方,那深邃的井洞裡,斷斷續續、幽幽地飄上來的。
起初聽不真切,像是隔著幾層厚棉被的呻吟,又像是水流在極深處攪動的怪異迴響。建國停下動作,屏住呼吸,心臟沒來由地“咚、咚”猛跳起來。
聲音停了。他疑心自己聽錯了,也許是拉繩子的摩擦,或者是桶碰井壁?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往上拉。剛拉了兩下,那聲音又來了!
這回,清晰了許多。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調子拖得長長的,帶著井洞特有的、空洞的迴音,溼冷黏膩,彷彿從水底冒出的氣泡:
“建——國——”
兩個字,清清楚楚,就是他李建國的名字!
建國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頭皮一陣陣發麻,攥著繩子的手僵硬得不聽使喚。荒郊野嶺,廢棄多年的老井深處,怎麼會有人?還知道他的名字?
極度的恐懼之後,反而冒出一股邪火,或者說是不敢置信的衝動。他猛地對著井口大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尖銳變調:“誰?!誰在下面?!”
喊聲在井筒裡撞出重疊的迴音:“下面……下面……下面……”漸漸微弱下去。
井裡恢復了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他以為剛才一切真是幻覺,稍微鬆懈的一剎那,那個女聲又響起了。這一次,近了很多,彷彿就在他趴著的井沿下方不遠處,語調更加緩慢,更加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的韻律,好像不是在喊人,而是在吟唱,或者模仿:
“建——國——,下——來——呀——”
“下來呀”三個字,輕輕飄飄,卻像三把浸透了冰水的錐子,狠狠扎進他的耳膜,穿透顱骨,首刺進大腦深處!
“媽呀!!!”
建國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非人的怪叫,手一鬆,繩子“呼啦”一下帶著水桶墜回深井,傳來一聲遙遠沉悶的落水聲。他連滾帶爬地往後猛躥,棉鞋在溼滑的苔蘚上一趔趄,一隻鞋飛了出去,他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往山下衝。樹枝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他也渾然不覺,只感覺那溼冷的女聲好像還在耳朵眼兒裡繞著,追著。
他一口氣跑回家,“哐當”撞開房門,癱坐在堂屋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光著的那隻腳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混著泥雪。老舅和老舅媽嚇壞了,連聲問怎麼了。建國灌下去整整一瓢涼水,才勉強穩住神,斷斷續續把經過說了。
聽完,老舅手裡的旱菸袋“啪嗒”掉在了炕沿上。他臉色灰敗,沉默了足足有一根菸的功夫,才啞著嗓子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應她了?你答應‘哎’了?”
“沒……沒有!”建國急忙搖頭,心有餘悸,“我就……就喊了一句‘誰在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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