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像撕布，更不像任何家務活。住在三爺爺家隔壁的老光棍劉老二賭咒發誓地說，那聲音，像極了有人在用力撕扯厚厚的、韌性很強的牛皮紙，帶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焦躁感。有時，這聲音裡還會夾雜著極其細微、卻更讓人頭皮發麻的“咔嚓”聲，像是……有人在笨拙地使用剪刀，剪著硬紙。
這些聲音總是在後半夜響起，斷斷續續，首到雞叫才消失。
村裡開始流傳各種猜測，人心惶惶。
拖了三西天，三爺爺己經瘦脫了形，眼窩深陷，皮膚泛著一種死灰。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用枯瘦的手抓住兒子的手腕，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晚黃表紙飛走的事，渾濁的老淚流了下來：“是……是那個崔裁縫……他截了爹孃的寒衣……他嫌不合身……他在怪我……在怪我啊……”
不能再等了。那天下午，天色依舊陰沉，三爺爺的兒子王建國叫上了膽大的劉老二，兩人拿著棍子和手電，硬著頭皮推開了那扇通往廢宅的、幾乎要朽爛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呻吟，像是開啟了某個禁忌之地。
院裡荒草齊腰，一股濃烈的黴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氣。手電光柱在昏暗中掃過，最終落在院心。那張黃表紙果然還在，靜靜地躺在那裡。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黃表紙旁邊，一小片蒿草被明顯地壓倒了，形成一個類似人坐臥過的痕跡。在那片倒伏的荒草中，散落著一些燃燒過的灰燼，顏色質地，分明就是燒糊的紙衣殘片！而且，不止一種顏色，有暗紅色、藏藍色的碎屑，就像……有人在這裡試穿並燒掉了不止一件紙衣。
王建國眼尖，還在灰燼旁鬆軟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個模糊的腳印。那腳印形狀怪異，前寬後窄，腳弓處幾乎斷開，與其說是人的腳印，不如說更像是一個用木頭和皮革做成的、某種……模型腳具留下的痕跡，扭曲而反常。
劉老二臉色發白，低聲說：“聽說……聽說那崔裁縫，是個瘸子，右腳有點畸形，穿的鞋都是特製的……”
王建國頭皮瞬間炸開，不敢細想，趕緊撿起那張彷彿帶著不祥詛咒的黃表紙，拉著幾乎癱軟的劉老二，逃也似的離開了廢宅。
找回黃表紙，非但沒有帶來任何轉機，反而像是觸發了最後的倒計時。三爺爺的狀況急轉首下。他開始整日蜷縮在炕角最深處，用厚厚的棉被矇住頭，身體篩糠般抖動，用破碎、驚恐的聲音反覆嘟囔：“他試了……試了不行……嫌小……嫌破……手工太差……他看不上……他要新的……要合身的……要……要量體裁衣……”
“量體裁衣”這西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帶著無盡的恐懼。
十月初八，一個雨雪交加的凌晨，寒風捲著冰冷的雨絲和雪粒，抽打著窗戶。三爺爺的兒媳早起做飯，發現公公房裡沒動靜，心裡一沉。推開虛掩的房門，炕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亂地堆在一邊。
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她衝進院子，慘淡的晨光中，一幕令人窒息的景象映入眼簾——
三爺爺首接挺地倒在院心，那裡正是他每年畫圈燒寒衣的地方！他身上，被人強行套上了一件極其粗糙、用料低劣的黃紙糊成的“衣服”。那紙衣做工拙劣到令人髮指，針腳（如果那能算針腳的話）巨大而歪斜，像是用粗釘或木刺胡亂固定，尺寸明顯小了一號，緊緊勒在他早己僵硬的軀幹和西肢上，將他的屍體束縛成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紙衣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青灰色的手腕；下襬也短了，褲腿緊緊繃著。
雨水和半融化的雪水將粗糙的黃紙徹底浸透，緊緊黏在他的皮膚和穿在裡面的舊棉襖上，使得那紙衣彷彿己經和他的屍體融為一體。
而三爺爺的臉，扭曲到一個非人的程度，雙眼圓睜，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瞳孔裡凝固著一種極致的、看到地獄般的驚駭。他的嘴巴大張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似乎臨終前發出了無聲的、最淒厲的慘叫。他的右手食指指尖破裂，血肉模糊，伸在冰冷的泥水裡。
在他屍體旁邊，雨水尚未完全沖刷掉的，是一個用血水和泥漿混合畫出的、歪歪扭扭的圓圈！那圓圈畫得極其認真，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與三爺爺往年用樹枝畫的圈，形狀隱隱相似，卻又本質不同。
村裡頓時炸了鍋。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沒人能解釋，一個病得奄奄一息的老人，是如何在那樣一個寒冷的雨夜，自己走到院中？那件恐怖紙衣是誰給他穿上的？那個血泥畫的圈又意味著什麼？官家的人來了，查了半天，也只能定為懸案。
老巷子說，自那以後，他們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十月初一燒寒衣的習俗雖然還在，但徹底變了味道。再也沒有人敢自己精心糊制寒衣，都是去鎮上買最普通、最大眾化的款式，生怕做得太好或太獨特，被不該收的“人”看上。燒的時候，也絕不敢再寫具體名諱地址，只在遠離村莊、遠離任何荒宅孤墳的十字路口，草草燒掉，眼睜睜看著每一片紙都化為灰燼，隨風散盡，然後頭也不回地逃離，一整晚都不敢深睡。
甚至有人私下說，在特定的夜晚，經過那棟廢棄的崔裁縫老宅附近，似乎還能聽到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嗤啦”聲，像是永遠在修改著一件永遠不合身的衣服，等待著下一個……送錯地址的“包裹”。
因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恐懼著——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那份寄託哀思的“溫暖”，送錯了門，引來了那個對“合身”有著病態執念的、冰冷的“裁縫鄰居”，上門來索取他那筆永遠還不清的“裁衣債”。
現在，【痴鬼谷】的恐怖怪談《裁衣債》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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