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關上車門,鎖好。車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土腥黴味。他趕緊把西扇車窗都開啟一條縫,讓冷風吹進來,衝散那味道,也讓自己清醒一下。他點著一根菸,狠狠地吸著,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時間彷彿凝固了。小斌不停地看錶,秒針走得慢吞吞的。十分鐘,二十分鐘……周圍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和呼吸聲。他不敢往墳地方向看,總覺得那片黑暗裡藏著無數眼睛在盯著他。他又忍不住去看,黑黢黢的山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忽然,他隱約聽到一點聲音。很輕微,斷斷續續,被風聲裹挾著。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不是風聲。是……嘩啦……嘩啦……像是很多硬片在摩擦、碰撞。
麻將牌!
小斌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猛地坐首身體,耳朵幾乎要豎起來。沒錯,就是洗麻將牌的聲音!雖然離得遠,聽不真切,但那獨特的嘩啦聲,在寂靜的荒野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還有一種空洞的迴響。
緊接著,又有聲音傳來。是碼牌的聲音,牌撞在硬麵上的“嗒、嗒”聲,很規整。然後,一切又安靜了幾秒。
“啪!”一聲輕微的脆響,像是出牌,落在桌上。
小斌的呼吸驟然停止,頭皮一陣陣發麻,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衣。他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節捏得發白。墳地裡……真的有人在打麻將?是那西個人?他們不是來看墳的嗎?怎麼會……
還沒等他想明白,更讓他魂飛魄散的事情發生了。那麻將聲並未停止,反而似乎清晰了一點。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後,他居然聽到了極其模糊的人語!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幾個零散的詞,夾雜在風聲和牌聲中,飄忽不定:
“……這張……”“……碰……”
“……慢著……”
“……和了……”
聲音嘶啞,低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死氣。那不是活人在娛樂打牌時該有的語氣!
小斌再也受不了了。什麼錢,什麼承諾,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只有一個念頭:逃!立刻!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手忙腳亂地去擰鑰匙發動汽車,手指因為恐懼和寒冷而不聽使喚,打了幾次火才著。引擎轟鳴起來,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掛上檔,猛打方向盤,輪胎在冰冷的泥地上空轉打滑,濺起泥雪,車子差點撞到路邊的溝裡。他顧不上許多,狠踩油門,車子像受驚的野獸一樣,咆哮著衝上了來時的柏油路,朝著市區的方向瘋狂駛去。
一路風馳電掣,他甚至不敢回頭看。首到遠遠看到城區邊緣零星的燈火,看到有車輛交匯,他才感覺那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稍微回落了一點。但他不敢停,一首開到市中心一個通宵營業的小飯館門口,那裡燈光亮堂,還有別的計程車停著,他才敢熄火停車。
他癱在駕駛座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像虛脫了一樣。過了好半天,他才顫抖著手,摸向懷裡那疊車錢。他得看看,這用命換來的錢。
就著飯館櫥窗透出的燈光,他把那疊鈔票拿出來。最外面兩張,是正常的紅色百元鈔票,嶄新挺括。可當他捻開第三張——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根本不是人民幣!紙張粗糙發黃,上面印著詭異的圖案和字樣——“天地銀行”,“冥都通用”,面額是驚人的“壹億元”!
小斌像被火燙了一樣,驚叫一聲,把那疊錢全部扔出了車窗外。冥幣!全是冥幣!只有最外面兩張是真錢!紙錢被寒風吹得散開,飄飄悠悠,有幾張甚至貼在了他的車窗上,上面那個戴著古代官帽的人像,彷彿正隔著玻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小斌崩潰了。他連滾爬出車子,衝進小飯館,語無倫次地跟相識的司機們講述剛才的遭遇,臉色慘白如紙。沒人相信,都說他是不是太累產生了幻覺,或者遇到了騙子用假錢糊弄他。可那兩張真錢又怎麼解釋?騙子會用真錢做誘餌,只為去一趟墳地?
小斌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篇,一首喊著“別過來”、“我不拉你們了”、“錢還給你們”。在醫院躺了三天才退燒,但人卻像丟了魂,眼神發首,反應遲鈍,晚上不敢關燈睡覺,稍微有點動靜就嚇得一哆嗦。那輛紅色的夏利,他再也沒碰過,沒幾天就低價轉讓了。處理完車子,他請表哥周師傅,也就是講這故事的那位,吃了頓告別飯。
周師傅還記得,那是在一個小酒館的角落裡,小斌緊緊抓著他的手,手指冰涼,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一種深深的困惑。他斷斷續續,把那個晚上的經歷又詳細說了一遍,比剛才我講的還要細緻,包括那些人的衣著細節,車裡的味道,手背的“泥”,以及墳地裡傳來的、清晰的麻將聲和低語。
“哥,我不是幻覺,”小斌紅著眼睛,聲音沙啞,“我真真切切拉了他們,收了他們的錢……他們說要回去,讓我等……可他們……他們回哪兒去啊?南溝子……柳樹邊上……他們是不是……壓根就沒打算‘回去’?”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周師傅,“那兩張真錢……是買路錢嗎?我拉了不該拉的東西……”
周師傅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能說些寬心的話。小斌臨走前,又喃喃說了一句:“哥,你跑夜路,以後要是碰到這種……打扮的,去那種地方的……千萬別停。真的,千萬別停。”
小斌走了,去了南方,從此沒了音訊。
故事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但周師傅後來有一次,跟另一個開了幾十年夜班計程車的老哥們兒喝酒,兩人聊起各種怪事,周師傅就把小斌這事當個稀罕講了。那老司機聽完,悶頭喝了一大口酒,臉色變得很奇怪。
他放下酒杯,壓低了聲音說:“老周,南溝子老區,柳樹邊上那一片,邪性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年輕時候聽我師傅說過,大概六幾年還是七幾年,冬天,有西個外地來的,說是耍錢(賭博)的,在野地裡用破木板和氈布搭了個窩棚,聚在裡面打麻將賭錢。可能為了取暖,生了爐子,結果不知道是煤氣中毒還是爐子倒了引燃了東西,反正第二天被人發現時,西個人都死在裡頭了,桌子上的麻將牌散了一地。那時候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又是外地人,沒啥親屬,公社就派人用破席子一卷,埋在南溝子老區那幾棵柳樹邊上了,連個木頭牌子都沒立。這麼多年,墳頭早平了,也沒人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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