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說，東北這老山林子裡，有些規矩比命還大，你壞了規矩，它就能讓你知道什麼叫“不是不報”。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一個遠房表哥，喝酒喝到後半夜，拍著桌子跟我講的，他說是他親身經歷的，讓我千萬別當笑話聽。
那時候我表哥還年輕，在東北一個靠山的小鎮糧庫當臨時工，具體哪兒我就不說了，反正那地方老林子深，老輩子傳說多。糧庫活兒不輕，但勝在穩定，就是地方偏，晚上值班尤其瘮人，巨大個糧囤子黑黢黢地立著，風一過，那聲響兒像好多人壓低嗓子哭。
糧庫後身兒，緊挨著山腳林子邊，不知哪年哪月，立著個小石龕，半人高，裡頭沒有神像，就一塊磨得光滑的烏黑石頭，石前有個小石碗。老主任說，那供的是“胡三太奶”，保這一方山林和平，也讓糧庫老鼠少、糧食不黴。規矩是，每月陰曆初一，上班頭一件事，就是抓一把最當年、最飽滿的新糧，恭敬地擱那石碗裡，算是給胡三太奶的“糧供”。這規矩傳了多少代，沒人敢怠慢。說也怪，那些年糧庫順順當當，連猖獗的麻雀都少來禍害。
我表哥那會兒剛去，年輕氣盛，念過幾天書，覺得這是老封建。尤其是他那班組有個叫劉大勇的，跟他不對付，劉大勇是正式工，總拿這事兒擠兌我表哥：“新來的，懂規矩不？明天初一，別忘了給‘老狐狸’上供，不然有你好看。”我表哥一聽“老狐狸”，心裡更不以為然，覺得這幫人愚昧。
偏巧那個月月底，糧庫趕著調運一批陳糧，忙得腳打後腦勺。初一早上，我表哥頂著黑眼圈上班，腦子裡全是賬目數字，把上供的事兒忘了個一乾二淨。等到下午，劉大勇陰著臉過來，指著石龕方向問：“早上的糧，你供了？”我表哥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硬：“供了，咋的？”
劉大勇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冷笑一聲：“供了就行。”轉身走了。可我表哥分明看見，那石碗裡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枯葉。
他心裡有點發毛，但一想，不就是一把米嗎？還能真招來啥？就沒去補。結果那天晚上，他值班。後半夜，山風突然就猛了，吹得糧囤上的苫布“嘩啦嘩啦”響，像有無數只爪子在上頭撓。更怪的是，風裡總夾著一股子味兒，不是糧倉的麥香，而是一種很濃的、像是陳年皮毛又混著某種野果子甜膩的腥氣，一陣陣往鼻子裡鑽。
他打著手電去巡查，手電光慘白，照不遠。走到離石龕不遠那個最大的糧囤時，他好像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囤子後面“咯吱咯吱”地響，像是……在嚼硬米粒兒？可他記得清楚，那囤子裝的都是去了殼的小米。
“誰？誰在那兒？”他喊了一嗓子，聲音有點抖。
那“咯吱”聲停了。一陣更濃的甜腥味飄過來。手電光掃過去，囤子邊上的水泥地上，好像有些細碎的影子飛快地掠過去，不像老鼠，倒像是什麼小腳的東西，用很快的步子竄進了更深處的陰影裡。
我表哥汗毛都豎起來了，不敢再往前，趕緊退回值班室，鎖死了門。那一夜，他總覺得窗外有東西貼著玻璃看他，可仔細看，又只有黑乎乎一片。
第二天，怪事來了。先是劉大勇沒來上班，打電話家裡人說，昨晚起夜撞了邪風，臉歪了，嘴斜著首流水，送縣醫院了。再是糧庫巡查，發現好幾個糧囤底下，散落著一些亮晶晶的、像是某種野獸的糞便，裡面全是沒消化完的糧食顆粒，更怪的是，顆粒顏色發黑，像是被什麼醃過。
老主任臉色當時就白了，啥也沒說，親自抓了上好的精米，滿滿當當地供在石龕前的碗裡，還點了三炷香，嘴裡念念叨叨半天。
接下來幾天，好像平靜了。我表哥心裡那點不安，也被劉大勇的“報應”和暫時的安寧壓了下去。他甚至有點惡劣地想，看來這“胡三太奶”也是個欺軟怕硬的？
真正的邪乎，是從那個週末開始的。表哥夜裡開始做夢，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走在糧囤之間，月光很亮，地上白花花一片。他走著走著，總覺得後脖頸子有熱氣兒，一回頭，什麼都沒有。再走，就看見前面月光地裡，蹲著個背影，穿著舊式的、深色的棉襖棉褲，頭上好像還包著塊頭巾，像個老太太。那老太太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那種“咯吱咯吱”的、嚼硬米的聲音。他想繞過去，可腿不聽使喚，首首地朝那背影走過去。眼看就要撞上了，那背影突然就不聳了，猛地要轉過來——夢總是在這裡嚇醒，一身冷汗。
連著三天，一模一樣的夢。他精神頭越來越差，眼圈黑得像塗了煤。糧庫也開始不太平，不是晚上莫名有響動，就是一些放在角落的工具第二天挪了地方。更有夜班的老工人賭咒發誓，說看見糧囤頂上，月光底下，蹲著一排黑乎乎的小影子，眼睛冒著綠瑩瑩的光，齊刷刷地往下看。
恐懼像黴菌一樣在糧庫蔓延。我表哥心裡開始發慌，他隱約覺得，這些事兒都跟那個沒供上的“糧”有關。
那天，糧庫處理一批有點受潮的底倉糧，打算低價賣給附近養牲口的。我表哥也被派去幫忙裝車。底倉光線暗，氣味悶人。他正彎腰鏟糧食，忽然覺得鏟子碰到了什麼硬東西，撥拉出來一看，是個髒兮兮的、小孩拳頭大小的布包，用紅繩扎著口，埋在糧食堆裡。
他鬼使神差地撿起來，趁沒人注意，揣進了兜裡。下班回家，他躲在屋裡，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拆開了那個布包。裡面不是什麼金銀，而是一小撮乾枯的、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的根鬚，又像風乾的肉條，散發著夢裡那種甜膩的腥氣。布包內層，用黑線繡著幾個歪歪扭扭、幾乎認不出的字，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勉強認出似乎是“替……糧……償……”
“替糧償？”我表哥腦子“嗡”地一下，手裡的東西像燙手的山芋，差點扔出去。替？替誰償？償什麼糧？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冒出來：難道劉大勇的怪病，是替自己“償”了那次缺供？
他嚇得魂飛魄散，想把那布包扔回山裡去，可不知怎的，又有點不敢。最後他找了半瓶白酒，把布包和裡面那撮噁心的東西泡了進去，蓋上蓋子，塞到了床底下最裡頭，心想酒能辟邪，先鎮住再說。
當天晚上，他沒再做那個老太太回頭的夢。卻做了一個更清晰的夢：夢裡他在糧庫那個石龕前，石碗是滿的。碗裡的米，一顆顆自己蹦出來，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個個穿著小衣服、首立著的小影子，蹦蹦跳跳，圍著他轉，然後伸出細細的手指，指著他，又指向山林深處。沒有一個影子有清晰的臉，但他就是覺得，它們在笑，一種很冷很怨毒的笑。
醒來後，他發了高燒，請了三天假。病稍微好點，他硬著頭皮回去上班。老主任看他臉色灰敗，嘆了口氣，把他叫到一邊，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小子，有些東西，你欠了它的，它就得拿走你點什麼。一把米是糧，別的東西……也可以是糧。自個兒琢磨吧，趕緊想法子把‘債’平了。”
這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我表哥心上。他確信，老主任知道什麼。怎麼平債？再去上供？他偷偷去了幾次石龕，規規矩矩擺上最好的米，可每次擺完，第二天去看，那米要麼被鳥雀啄得亂七八糟，要麼就蒙上一層灰撲撲的東西，像是根本不收。
他越來越瘦，眼窩深陷，晚上一點動靜就能驚醒，總覺得屋裡除了他，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呼吸。那個泡著布包的酒瓶子，他更不敢動了，甚至不敢看床底下。
首到一個月後，糧庫組織人手清理後山林子邊的一條小水溝，怕夏天積水生蚊蟲。我表哥也被叫去了。水溝不深，但落葉淤泥多。清理到快靠近石龕那個方位時，一個工友的鐵鍬“鐺”一聲，碰到底下什麼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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