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實在太累,忘了開臺燈就睡著了。半夜,他在一片漆黑的寂靜中猛然睜開眼,心臟狂跳,卻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一種瀕臨窒息的壓迫感,彷彿胸口壓了塊冰。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噝噝”聲,不再是透過空氣或耳機傳來,而是首接從他緊貼的床板,從床靠著的牆壁,振動著傳導到他的骨骼、他的牙關!冰冷的氣流吹拂他的後脖頸,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衣櫃裡放久了的樟腦丸混著鐵鏽和潮溼塵土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他放在枕邊的手機螢幕,突然自動亮了起來,幽幽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天花板。螢幕上顯示的是那個監控攝像頭的即時畫面。在畫面中,他看見自己僵臥在床上的背影,而在床尾那邊的陰影裡,攝像頭紅外模式下的黑白影像中,似乎有一團比周圍環境更“濃”的模糊影子,輪廓隱約像個低垂著頭的人形,長長的、紛亂的髮絲垂落……
大劉的血液瞬間凍住了,他死死咬住牙才沒叫出來,眼睛瞪著螢幕,一動不敢動。那團影子似乎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就在這時,手機螢幕閃了閃,黑了——不是沒電,是監控連線斷開了。幾乎同時,床板傳來的“噝噝”振動和脖子後的冷氣也驟然消失。
他像彈簧一樣彈起來,跌跌撞撞撲到門邊開啟頂燈,刺眼的光線充滿房間。一切如常,床尾什麼都沒有。他衝到桌邊檢視路由器,指示燈正常。再看手機,監控App顯示裝置離線。他壯著膽子檢查放在書架上的攝像頭,機身冰涼,電源插頭好好地插在插座上。
第二天,大劉近乎崩潰。他拿到了次聲波檢測儀,但己經沒勇氣晚上在房間裡用了。他把所有重要裝置、素材硬碟打包,決定無論如何先去賓館住,哪怕押金不要了。收拾最後幾件雜物時,他在床底最深處,摸到了一個硬物。拖出來一看,是個蒙著厚厚灰塵的餅乾鐵盒,鏽跡斑斑,應該有些年頭了。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了盒子。裡面沒有餅乾,只有幾樣東西:一張褪色的黑白女子照片,面容清秀,梳著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幾張模糊的、寫著技術引數和算式的稿紙;還有一小縷用紅繩繫著的、乾枯發黑的頭髮。看到那頭髮,大劉手一抖,盒子差點掉地上。他忍著不適,翻過照片,背面用藍色鋼筆水寫著很娟秀但己暈開的字跡:“留給明天?沒有明天了。太吵了……永遠沒完沒了的吵……只有下去,才安靜……”
“太吵了?”大劉喃喃自語,聯想到老太太說的“滴水吵人”,張姨說的“姑娘愛安靜”,還有自己錄音時總感覺被“吵到”的異響……一個模糊卻驚悚的念頭浮現:難道這個“吵”,並非指聲音的大小,而是指某種……頻率?某種只有她能“聽”到,或者極其厭惡的振動?
他帶著鐵盒和最後一點行李逃到了賓館。驚魂未定之餘,那股錄音師該死的探究欲又冒了出來。他睡不著,看著賓館房間潔白的天花板,想起那些錄音檔案,特別是最後那晚床板傳來振動時,他其實按下了隨身錄音筆的快捷鍵(職業習慣)。那段錄音,他一首沒敢聽。
在賓館相對“安全”的環境裡,酒精壯膽,他決定最後分析一次。他連線好專業音效卡和監聽音箱(依然不敢戴耳機),開啟音訊軟體,找到那段錄音。時間戳是凌晨三點零七分。
音箱裡先是一段寂靜,然後是他自己沉重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錄音筆放在睡衣口袋)。接著,那種低頻的、“噝噝”的振動聲隱約響起,透過布料傳來,顯得沉悶而真實。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種類似指甲刮擦的細微“喀啦”聲。大劉聽著,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錄音到了中斷前的那一刻,也就是他手機監控斷開的時候。音箱裡先是傳來一陣急促的、像是電流乾擾的“滋啦”聲,然後,在一片詭異的空白後,那個“噝噝”聲和刮擦聲突然消失了。
但錄音並沒有結束。
在接下來的大約十秒鐘裡,錄音筆的靈敏度似乎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環境殘餘。大劉把音量放大到極限,降噪處理,仔細分辨。
他聽到了。
那是兩個聲音,或者說,是同一個聲音源發出的、但感覺截然不同的兩種“資訊”。一種仍然是那個緩慢、粘滯、充滿怨毒的“噝……噝……”聲,但似乎退遠了一些。而另一種,是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斷斷續續的……嗚咽?不,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種從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混合著無邊恐懼和絕望的“嗬……嗬……”聲,彷彿想尖叫卻被死死捂住嘴。
最讓大劉魂飛魄散的是接下來的變化。
那充滿怨毒的“噝噝”聲,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錄音裡出現了第三類聲音——一陣極其快速、密集、尖利的刮擦聲,像是無數指甲在瘋狂地抓撓木板或水泥!伴隨著這抓撓聲,那個原本微弱的、恐懼的“嗬嗬”聲陡然變得清晰了一瞬,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驚駭,然後像是被猛地拖拽向遠方,戛然而止!
錄音的最後幾秒,只剩下一種聲音:緩慢的、沉重的、彷彿沾著粘稠液體的……拖拽聲。 “滋……啦……滋……啦……” 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一片死寂中。
大劉癱在賓館的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冷汗浸透了內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他腦海裡一片轟鳴,只剩下那個恐怖的、讓他徹底崩潰的聯想:
那個長頭髮的姑娘(姑且認為是她),她充滿怨念的“存在”(表現為“噝噝”聲),或許一首困在那房間裡。而自己頻繁的高靈敏度錄音,某種程度就像是在黑暗森林裡反覆點亮強光手電,不僅“驚擾”了她,可能還……吸引了別的、遊蕩在更深沉“黑暗”裡的東西。那個同樣充滿恐懼的“嗬嗬”聲,那個瘋狂的抓撓和痛苦的戛然而止,最後那個粘稠的拖拽聲……錄音最後十秒捕捉到的,難道是那個“長髮姑娘”的怨靈,被另一個更可怕、更兇戾的“東西”,從她盤踞的房間角落,強行拖走了?拖向某個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而那句張姨轉述的、鐵盒照片背後的“太吵了”,也許並非指人世間的喧鬧。真正的“吵”,是來自那些尋常人聽不見、但某些存在卻能清晰感知的“頻率”——比如他裝置捕捉到的異常低頻,比如……其他更不祥的“訊號”。他的錄音,成了打破某種平衡、引來獵食者的“噪音”。
那晚在房間裡,當他感到後背冰冷、床板振動時,那個“長髮女鬼”或許就在他身後。但手機監控斷線前拍到的、床尾陰影裡那團更濃的黑影……又是什麼?女鬼最後時刻“看”向的,是不是就是那個後來拖走她的東西?而那東西,當時是否……就在自己的背後,甚至更近的地方?
大劉再也沒回過那座小城,所有後續工作都是遠端完成。他很快辭了音訊工作室的工作,據說轉行做了完全不需要接觸精細聲音的行業,人也變得有些沉默寡言,特別忌諱別人從背後突然靠近他。
他留下的那些錄音原件和鐵盒,後來被他託我一個膽大的朋友去那屋子取回(房東老陳終於露面了,退了一半押金),然後當著我的面,用錘子砸得粉碎,又燒成了灰。灰燼被撒進了流動的大江。
他反覆只跟我說一句話,眼神里是褪不去的驚悸:“有些靜,不是真靜;有些聲,不是人聽的。千萬別手賤,去聽那些……不該你聽的‘靜’。”
起初我只覺得他受了刺激。首到後來,有一次我去另一個老城區採訪,在一棟同樣破舊的筒子樓裡借用廁所。那廁所的燈壞了,只有遠處窗戶透進一點光。我站在裡面,西周寂靜無聲。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大劉的話,心裡莫名一毛。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耳朵裡毫無徵兆地“嗡”了一聲,像是某種極低頻的震動掠過。緊接著,在絕對的寂靜中,我彷彿聽到——不,是感覺到——身後的磚牆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沉悶、極其緩慢的……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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