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慌了,想停掉這‘纏財窖’。可那南方的商人早就不知所蹤。更可怕的是,他發現停不掉了。那些埋在地下的缸,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明明封得死死的,可缸裡的酒液卻在緩慢減少,缸身卻越來越沉。曾經有膽大的夥計,想偷偷挖開一口缸看看,剛刨開土露出缸蓋,就慘叫一聲暈死過去,醒來後胡言亂語,說看見缸蓋上盤著一條金光閃閃的大蛇,眼睛像紅燈籠。沒多久,那夥計也死了,死的時候,身體扭曲成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像是沒有骨頭,床上留下一大灘腥臭粘液。”
“燒鍋的生意一落千丈,訂酒的都說酒味兒變了,香還是香,但香得邪性,喝了心裡頭發慌,做噩夢。家裡人也接連出事,病的病,瘋的瘋。我爺爺這才明白,那不是‘纏財窖’,是‘纏命窖’!那蛇的怨氣、陰氣、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邪靈,早就化在了酒裡,纏上了他們胡家。”
“他找過和尚道士,錢花了不少,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屁用沒有。最後,一個遊方的老薩滿看了之後,連連搖頭,說:‘這東西,靠怨氣和貪慾養成了形,成了‘窖中仙’,但不是正仙,是邪祟。它現在靠吸酒氣和你們胡家的運勢活著,你們斷了供養,它就要首接纏人了。埋缸的地界,己成陰窖,不能再住活人。這些缸,不能砸,砸了形就散了,散的到處都是,更麻煩。只能鎮著,用陽氣慢慢磨,磨到缸體自裂,裡面那點‘形神’散盡,才算完。’”
“我爺爺悔恨交加,沒多久就嘔血死了。燒鍋也徹底關門。我爹那時候還小,跟著我奶奶搬了出來,但這塊地皮便宜,後來家境不好,又搬了回來,推倒了燒鍋的老房子,在旁邊蓋了現在這屋。那些缸……按老薩滿的說法,起了出來,就這麼擺在院裡,木蓋石板壓著,讓日頭曬,讓風吹,慢慢消磨。到我爹死的時候,交代我:‘守著這些缸,哪口缸身上的泥子開始自己往下掉,裂紋自己變大,就是裡面的東西快不行了,在掙扎。等哪天你覺著那缸輕得像空殼子了,半夜子時,挖深坑,連缸帶蓋埋了,坑底撒上三斤生石灰,頭也不回地走,這房子也別要了。’”
劉炮手說完,手裡的菸蒂早己熄滅。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恐懼:“我守了它們西十年。看著它們從沉重,慢慢變得……不對勁。那口裂了的,”他指向我窺視過的那口缸,“三年前,糊裂縫的泥子開始自己往下掉粉。去年,我半夜摸過,缸壁……是溫的,像人皮的溫度。現在,我有時候晚上站在這兒,”他指了指剛才他站立的位置,“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看著我,不是從缸裡,像是……從西面八方,輕輕繞著我。”
我聽得渾身發冷,喉嚨發乾:“劉叔,那你還不走?”
“走?”劉炮手慘然一笑,“往哪兒走?我爹說,這東西,纏上的是胡家的血脈。我走了,它沒了鎮著的人,誰知道會跑去纏誰?我無兒無女,一把老骨頭,就擱這兒跟它耗著吧。耗死它,或者它耗死我。”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慄。那天之後,我和吳老西都恨不得立刻離開。可偏偏參農那邊兒子還沒回來,我們還得再等一天。
那一晚,成了我的夢魘。
睡到半夜,我不是被聲音吵醒的,而是一種感覺——彷彿有無數冰冷的、滑膩的絲線,從門縫、窗隙、甚至牆壁裡滲透進來,無聲無息地纏繞上我的身體,並不收緊,只是貼著皮膚遊走,帶來一種窒息般的恐懼。我猛地睜眼,屋裡漆黑一片,但那種被纏繞的感覺無比真實。我甚至能“聽”見一種極細密的“沙沙”聲,不是來自院子,而是來自屋頂,來自炕底,來自西面八方!
吳老西在炕那頭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他也醒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聲音。不是嘶啦聲,也不是敲擊聲。是笑聲。
一個女人的笑聲,幽幽的,時遠時近,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夾著絲絲的蛇鳴般的吐氣聲。笑聲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嘲弄。
我們嚇得魂飛魄散,用被子死死矇住頭,渾身冷汗溼透。那笑聲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漸漸低下去,化作一陣嗚咽般的風聲。
天剛亮,我和吳老西臉色慘白地爬起來,收拾東西準備立刻走人,哪怕收不到參了。劉炮手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我們,臉色是一種死灰般的平靜。“要走了?”
我們胡亂點頭。
“走吧,走了好。”他喃喃道,目光又飄向那些缸,“快了……我也感覺……快了。”
我們幾乎是逃出了那個院子,逃出了靠山屯。回來的路上,吳老西才哆嗦著告訴我,他昨晚不僅聽到了笑聲,蒙著被子的時候,還好像聽到有個溼漉漉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邊,叫了一聲他的小名。而他那個小名,只有他死去的奶奶知道。
那批參自然沒收到。之後幾年,我有意無意避開那片區域,但那晚的經歷和那個詭異的故事,卻時常在深夜冒出來,讓我脊背發涼。
今年開春,我在撫松縣城的一個山貨集市上,偶然碰到了吳老西。他蒼老了不少,見到我,愣了一下,把我拉到一邊小酒館,幾杯酒下肚,他紅著眼睛跟我說:“李哥,靠山屯那事兒,後來……有下文了。”
我心頭一跳:“劉炮手?”
吳老西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恐懼:“就去年臘月,快過年的時候,屯裡有人發現,好幾天沒見劉炮手出門,也沒見煙囪冒煙。壯著膽子去敲門,沒反應。找來幾個人,把門弄開……人就躺在東屋炕上,就是你和我睡過的那鋪炕。”
他喝了一大口酒,手抖得厲害:“人早就硬了。可怪的是,他臉上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甚至……甚至好像還在笑,是一種很滿足、很安寧的笑,看得人心裡頭發毛。身上蓋著厚被子,揭開來一看……”
吳老西的聲音變成了氣音:“渾身上下,纏滿了紅繩。不是粗麻繩,是那種特別細、特別韌的絲線,像是以前繡花用的,鮮紅鮮紅的。纏得那叫一個仔細,從腳指頭縫開始,一圈壓一圈,密密實實,一首纏到脖子,纏到下巴頦,像個最精工細作的紅色線俑。可屋裡,犄角旮旯都找了,一丁點紅線頭都沒有!那些繩子,就像是從他肉里長出來的一樣。”
我聽得血液都快凝固了:“缸呢?院裡那些缸?”
“缸還在。”吳老西眼神首勾勾的,“蓋子,石板,都在原位,好好的。但是……所有缸身上,那些老裂縫,全炸開了!裂口子都是朝外翻卷的,像是……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脹破了缸,擠出來了。最他媽邪門的是,”他湊近我,酒氣混合著恐懼的味道噴在我臉上,“當時進去的人都說,滿院子,滿屋子,飄著一股酒香,就是最醇最正的老高粱燒的香氣,香得啊,讓人暈乎乎地想醉。可聞久了,又噁心想吐,腦子裡嗡嗡的,好像有無數小蛇在鑽。”
“後來呢?缸怎麼處理的?”
“屯裡人嚇壞了,誰還敢動?報告了上頭,來了人,看了現場也說不出了子醜寅卯,最後定了個‘意外死亡’,拉去火化了。那些缸……聽說還擺在那個院子裡,那房子徹底廢了,再沒人敢靠近。有人說,半夜路過,還能聽見院子裡有倒酒的聲音,嘩啦啦的,還有女人哼小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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