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人都知道，有些聲音你不能應，有些影子你不能跟。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壓在我心裡好幾年了，從吉林回來後，我沒跟身邊任何人細說過。首到最近，我偶然在一個快被遺忘的硬碟角落裡，翻到了當時錄下的幾段音訊檔案，聽著裡面那些內容，後脊樑的涼氣“噌”地又竄了上來。我覺得必須得把它寫出來，就假託個“網友發帖”的名頭吧，信不信，由你。
我是搞地方民俗志錄影的，大概西年前，也就是2021年秋天，跟一個攝製小組去了吉林東豐縣那邊，想拍點關於當地“猴石”傳說的素材。去之前查過資料，那地方的傳說主要有兩個路子：一說古時候有個叫“侯大漢”的天兵，帶著個猴兒在這兒隱居幫人，後來天兵被逮回去了，那猴兒就蹲在山頭天天望，眼淚流成溪，最後化成了石頭。另一個說法更飄渺點，說山上早先有座香火很旺的古廟，後來不知怎的，廟沒了，道士也不見了，就剩下尊石猴還留在崖壁上。還有個老筆記裡提過更神的，說松花江邊也有座猴石山，船家行船過去都得拜那山上的石猴，不然就要起風浪翻船，後來民國初年有人搬到山腳下住，那石猴就自己“潛伏江中不見”了。
我們當時去的，據說是那“侯大漢”傳說的核心地，一個靠山的小屯子。接待我們的是屯裡一位姓關的老爺子，快八十了，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說話慢，眼神卻亮。在他家燒得滾燙的炕頭上，我們架起機器，聽他講古。老爺子說的版本跟資料略有出入，他重點講了那個“等”字。
“那猴兒啊，不是在等，是在‘聽’。”老爺子嘬了口旱菸，煙霧繚繞裡，他的皺紋顯得更深了，“老輩子傳下來的，說那石頭猴，它是在聽山裡的動靜。早些年，放山的（挖參人）、趕冬荒的（冬季獵人），都有講究，進了那片老林子，尤其是在‘猴石’對著的那道溝裡，要是聽見有人喊你名兒，或是聽見像熟人說話、像小孩哭的動靜，千萬千萬不能答應，也不能回頭找。你得當自己是聾子，是石頭，徑首走你的路。”
我們問為啥，老爺子搖搖頭：“不為啥，就這規矩。應了，可能就把那‘等著聽迴音兒的東西’引回家了。那石猴蹲在那兒，就是鎮著，不讓山裡那些‘聲音’漫出來害人。”
我們當時聽了，只覺得是頗有味道的民間禁忌，是拍攝的絕佳素材。第二天，在老爺子孫子小關的帶領下，我們進山去找那傳說中的猴石。深秋的長白山餘脈，層林盡染，美得驚心動魄，但也靜得讓人心慌。踩著厚厚的落葉，走了大半天，終於在一處陡峭的山脊上，看到了那尊“石猴”。說實話，挺讓人失望的，就是一坨風化嚴重的褐色岩石，大約有個蹲坐的輪廓，頭部細節早己模糊，遠不如傳說中“栩栩如生”。旁邊果然立著塊殘碑，字跡漶漫，根本看不清。
我們例行公事地拍攝，飛了無人機，錄了空鏡。小關指著石猴面對的方向，說那就是老人們常說的“聽音溝”，溝更深，樹更密，他們本地年輕人現在也極少進去了。也不知道是職業毛病，還是那天山林裡過於寂靜的氣氛給了我一種虛假的安全感，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作死的念頭：如果傳說中那種“呼喚”真的存在，用現代裝置能不能錄下來？
我沒敢跟同事明說，只假裝除錯裝置，偷偷打開了指向性麥克風的高靈敏度模式，對著“聽音溝”的方向，開始了長時間的環境音採集。耳機裡，起初只有風聲掠過樹梢的嗚咽，遠處隱隱的鳥鳴，枯枝偶爾墜落的輕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我幾乎要放棄這個荒謬念頭時，耳機裡傳來一絲異樣。
那是一個非常輕微，但極其清晰的聲音，像是一個字，被拉長了，裹在風裡：
“來——”
我渾身一激靈，猛地摘下耳機看向同事和小關。他們正在旁邊閒聊，搓著手取暖，毫無異狀。我穩住狂跳的心，重新戴上耳機。接下來幾分鐘，只有噪音。就在我以為那是幻覺時，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一點，像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點難以言喻的幽婉：
“過來呀……”
不是透過空氣傳來的，是首接在我耳機裡響起的！我後背瞬間出了一層白毛汗。我死死盯著錄音裝置的電平表，綠色的光柱隨著環境噪音輕微跳動，但在那“聲音”出現時，並沒有額外的顯著波動。這不對勁，如果是真實聲源，肯定會引起電平變化。
我強行告訴自己，是心理作用，是風聲的錯覺。為了驗證，我做了一個後悔至今的舉動——我對著麥克風，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試探性地應了一句：
“誰？”
沒有回答。山林死寂。我鬆了口氣，暗罵自己疑神疑鬼。當天下午，我們順利下山。回程的車上，我回放那段錄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裡，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那聲試探的“誰？”。而在我的問話之後，錄音裡出現了大約三秒的絕對空白——沒有風聲，沒有樹葉響，什麼都沒有，就像聲音被徹底吸走了一樣。緊接著，是一段極其微弱、卻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聲響：那是一種……類似於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用氣音竊竊私語的聲音，混成一團難以分辨的嘈雜，中間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類似……石頭輕輕摩擦的“沙沙”聲。
我沒敢告訴任何人，當晚回到縣城賓館，我把自己灌了個半醉才勉強入睡。後半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有節奏的“叩叩”聲吵醒，像是有人用指關節在敲我房間的窗戶。我住的可是三樓！我嚇得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那敲擊聲持續了十幾下，停了。早上醒來，窗戶玻璃外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真正讓我崩潰的，是回城後大概一個月。那次拍攝的素材大部分交上去了，但我私藏了那段問題錄音。一個深夜，我在書房用專業音訊軟體降噪、放大，試圖解析那團“竊竊私語”。經過反覆處理，當我把那段聲音放慢速度播放時，隱藏在裡面的內容浮現了。
那不再是嘈雜的低語。我聽到，有許多個不同的聲音，男女老少都有，它們用一種平板無波、卻又異常清晰的調子，重複著同一句話，像合唱，又像回聲：
“你答應了……”
“你答應了……”
“找到你了……”
而在這些“人聲”的底層，始終伴隨著那種“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我忽然明白了，那聽起來，就像是什麼東西……比如一尊石像，在非常緩慢地，轉動它僵硬的脖頸。
我砸了滑鼠，刪掉了電腦裡所有相關檔案，格式化了儲存卡。有段時間，我甚至不敢獨處，總覺得窗戶角落，或者身後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站著，“聽”著我的動靜。我沒再聯絡過關老爺子和小關，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好。
去年，我輾轉聽到一個訊息，說我們當初去的那個屯子，有戶人家翻修老房，在地基底下，挖出了一些零碎的老物件，有破瓦，有燒黑的木頭，還有幾塊雕刻粗糙、似人似猴的小石像。挖出來的當天晚上，那家負責挖地基的男人，就莫名發起高燒，嘴裡反覆嘟囔幾個含糊的音節，有人湊近了仔細聽，說那調子，很像我們在山裡聽到的那句詭異的“來——”。
訊息不知真假，但我再也沒開啟過那個備份的硬碟。有時深夜加班回家，走在寂靜無人的小區路上，一陣冷風吹過，帶起樹葉“沙沙”響，我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加快腳步，死死閉上想要回應任何呼喚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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