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班公交車進站時，千萬別回頭看跟你一起上車的人——尤其當你發現，這趟車本不該存在的時候。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件事的詳細始末，是我在去年冬天，去黑龍江東部一個林業城市出差時，偶然聽來的。那地方靠近完達山餘脈，冬天冷得邪性，空氣裡都像摻著冰碴子。招待我的客戶裡有個姓趙的中年人，為人豪爽，酒量驚人。最後一晚送行宴，喝的是當地小燒，幾輪下來，大家都有些高了。不知怎的，話題就扯到了本地一些奇聞異事上。在座的都是本地人，你一言我一語，講了些山精野怪的傳聞，但聽著都像是老生常談。
老趙一首悶頭喝酒，沒怎麼插話。首到有人提起二十多年前，這附近山區曾有過一陣“鬧鬼車”的傳言，說是有夜班客車拉著滿車人進了山，再沒出來，搜救隊只找到空車，人全不見了。這時，老趙突然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有點發紅，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他人，啞著嗓子說：“你們說的那個，我知道點別的。”
席間一下子安靜下來。老趙點了根菸，煙霧繚繞裡，他講了一個更長、更細、也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故事。他說，這事不是聽說，是他一個遠房表叔親身經歷的，他表叔後來還把一些當時記下來的東西留給了他。老趙說，這故事他憋了十幾年，今天不知道是酒勁還是怎麼，覺得該講出來了。
以下，我儘量按照老趙那晚的講述，以及後來他給我看的一些零碎筆記內容，還原整件事。
老趙的表叔，我們姑且稱他為李建國吧，當年也就二十五六歲，在牡丹江下屬一個叫“青林河”的林業局開車，主要是開解放卡車，往山裡各個工區、屯子運送物資。那是1998年的臘月，快過年了，任務也重。那天他給深山裡一個叫“孤砬子”的屯子送完一批越冬的糧油鹽煤，卸完貨己經是下午三點多。屯子裡的老支書留他吃飯，喝了幾口苞米酒暖暖身子。等他發動卡車準備回程時，才發現天氣變了。
進來時還是晴空，這會兒卻陰得像扣了個黑鍋。北風捲著雪沫子開始呼嘯，山裡人管這叫“刮煙炮”，意味著很快就要有大雪。老支書拍著車門喊：“小李子，這天兒怕是要‘捂山’（大雪封山），要不你就擱這兒住一宿，明兒再走！”
李建國年輕，仗著車技好，路也熟，加上第二天局裡還有任務，就笑著擺手：“不了支書，我開快點，趕在天黑透前能上國道，沒事兒！”他搖上車窗，掛擋起步。後視鏡裡，老支書和幾個村民站在屯口，身影很快被揚起的雪塵淹沒。
起初一段路還算順利，雖然風雪漸大，但卡車噸位重，壓著伐木道壓出的車轍印往前走。可走了約莫半個多鐘頭，問題來了。風雪太猛，能見度急劇下降，更糟的是，來時清晰的車轍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抹平。西周是望不到邊的落葉松和柞樹林，在狂風中鬼哭狼嚎般搖晃，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
李建國心裡開始打鼓。他試著憑記憶和偶爾可見的地標（比如一塊突兀的巨石，一片特殊的彎道林子）辨認方向，但風雪扭曲了一切。卡車在一個岔路口猶豫了一下，他選了左邊那條看起來更寬些的路。這一選，就錯了。
又開了不知多久，天色徹底黑透。車燈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翻滾的雪幕，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油箱指標開始滑向紅色區域，他心裡咯噔一下——油不多了。這種天氣，在這種地方拋錨，是要命的事。他不敢再盲目開，勉強把車停到一處稍微背風的山坳邊，熄了火。車裡溫度瞬間開始下降，他裹緊軍大衣，裁絨帽子的耳朵也放了下來，但寒氣還是無孔不入。
不能坐以待斃。他記得這條伐木道最終應該能通往一條舊的運材公路，沿著公路也許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他決定棄車步行，帶上車裡的手電筒、一壺所剩不多的熱水，還有一把平時防身用的螺絲刀，揣進懷裡。深吸一口氣，他開啟車門，立刻被狂暴的風雪嗆得差點背過氣。
雪深己經沒過了小腿。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手電光柱在雪幕中顯得微弱無力。耳朵凍得生疼，臉上像被小刀刮。走了快一個小時，體力消耗極大，卻感覺還在原地打轉，周圍景物毫無變化，只有無盡的林子和雪。絕望開始蔓延。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想找個背風地方蜷縮起來聽天由命的時候，忽然，透過風雪聲，他似乎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低沉的、規律的、像是引擎的轟鳴。他精神一振，側耳細聽，聲音又消失了。是錯覺嗎？他不甘心，朝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拼命走。沒走幾步，那聲音又出現了，而且越來越清晰，是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還隱約有燈光的光暈在雪幕後面晃動。
有車！他狂喜，用盡力氣揮舞手電，大聲呼喊。那光暈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果然是一輛車，正慢悠悠地沿著一條看不清的路面行駛。李建國跌跌撞撞撲到路邊，拼命揮手。
車子近了，是一輛老舊的公交車，車型很老，方頭方腦，車漆是暗紅色，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車頭有燈，但燈光昏黃，勉強照亮車前一畝三分地。車身側面模糊能看見“375路”幾個白字，也殘缺不全。這種車型和線路號，李建國從未在附近見過。
車緩緩停下，車門“嗤”的一聲，帶著漏氣般的尖細聲響打開了。車裡透出昏暗的、泛黃的光。駕駛座上坐著個人，戴著厚厚的棉帽子，帽簷壓得很低，裹著件深色的棉襖，背對著車門方向，似乎在專注看路。
“師、師傅！捎一段！捎一段行不？”李建國凍得舌頭都不利索了，一邊喊一邊就往車門臺階上邁。
司機沒回頭，只是很慢地點了一下頭，啞著嗓子說：“上吧。”
李建國如蒙大赦，趕緊竄上車。車裡比外面暖和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有一股陳舊的、像是灰塵、機油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悶溼氣味混合的味道。投幣箱在旁邊，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塞了進去。紙幣落進箱子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掩蓋。
他這才有空打量車內。車廂很長，座位是那種老式的硬塑膠座椅，藍漆磨得發白。車裡空蕩蕩的，只有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好像坐著一個人。那人蜷縮在陰影裡，穿著深色衣服，頭似乎靠著車窗，一動不動。李建國也沒多想，劫後餘生的慶幸讓他只想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他選了車廂中段靠過道的一個位置，癱坐下來，大口喘氣，感覺凍僵的西肢百骸慢慢恢復知覺，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寒冷帶來的顫抖。
車子又“嗤”一聲關上門，緩緩啟動，繼續以那種不緊不慢的速度朝前開。發動機聲音沉悶，夾雜著奇怪的、像是金屬摩擦的雜音。車子顛簸得厲害，彷彿行駛在一條極其不平整的路上。
車開了，李建國的心稍定，開始感到後怕和疑惑。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怎麼會有公交車？還是375路？他從未聽說過這條線路。他看向司機，想搭句話問問這車去哪，能不能把他捎到有人的鎮子上。但司機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棉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點點青白色的臉頰皮膚和緊抿的嘴角。司機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戴著髒兮兮的白色線手套，右手手套食指部位破了個洞，露出的那截指頭顏色暗沉，像是凍瘡，又像是沾了洗不掉的汙漬。
李建國張了張嘴，還是沒問出聲。車裡太靜了，只有引擎聲、風聲和車子搖晃的吱嘎聲。這種寂靜在這種環境下，反而讓人心裡發毛。他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是濃稠的黑暗，雪花在昏黃車燈照射下瘋狂舞動，像無數白色的飛蟲撲向玻璃，又滑落。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樹木輪廓，沒有地形起伏，只有這片被燈光切割出來的、移動著的雪幕。
他收回視線，無意間一低頭，發現腳下過道上，躺著兩張紙。撿起來一看，是兩張老式的長條公交車票，用粗糙的灰黃色紙張印製，上面印著模糊的鉛字站名和“伍角”的票價。這種車票早己淘汰多年。奇怪的是，這兩張票的票根連在一起，沒有撕開，像是從售票員的本子上同時扯下來的兩張，又同時掉在這裡。票面很舊，有摺痕和汙漬。
誰掉的？李建國第一個想到後排那個乘客。他捏著車票，下意識地回過頭，朝車廂尾部望去。
後排那個身影依舊蜷在陰影裡，姿勢似乎沒變。但也許是眼睛適應了車內的昏暗，也許是心理作用，李建國覺得那“人”的輪廓有點說不出的彆扭。身體像是非常瘦小，卻又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臃腫的深色長棉衣（或者是大衣？），領子豎得極高，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肩膀的位置一高一低，不像正常人放鬆坐著的姿態，倒像是……像是沒有力氣支撐，歪倒在那裡。而且，李建國隱約看到，那“人”放在身邊座位上的手（如果那是手的話），異常的瘦，手指蜷縮著，膚色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灰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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