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缸子裡的水，每天晚上都自己滿，首到馬三兒發現，它是在往炕沿外頭倒流，而倒流的水，在牆上寫出了他的名字。
俺叫老痴，二虎吧唧的，但這些年走南闖北，有些邪乎事兒我還真門兒清。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發生九七年冬，臘月裡，那咱東北正冷的時候，嘎巴嘎巴冷，哈氣成冰，吐口唾沫掉地上是釘兒。我拜把子兄弟馬三兒，在歪頭山林場護林子，看二號工棚。那地方老偏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一根電線扯進來，還老停電，點的是馬燈。馬三兒膽大，二虎吧唧的跟我一個揍性，啥都不怕，就為多掙那五十塊錢夜班費，那年頭下崗的多，五十塊夠買一袋面外加二斤五花肉了。
馬三兒去那天，雪下得邪乎，鵝毛片子似的，風捲著雪，打得人臉生疼，跟拿砂紙打磨似的。林場場長老劉頭開著那臺破212吉普把他送去，路上打滑，差點栽溝裡去。老劉頭五十來歲，酒糟鼻子，說話嗡聲嗡氣的，囑咐馬三兒：“三兒啊，這工棚有些年頭了，五八年建的，你夜裡別瞎折騰，灶坑常燒著，別滅了火，這深山老林的，凍死人不是啥新鮮事兒。”馬三兒應著，心裡尋思，這老劉頭絮叨得跟個老孃們兒似的。
工棚是土坯房，外牆糊著黃泥，裂了縫，拿破氈子堵著。推門進去，一股子黴味兒混著柴火煙味兒撲面而來，嗆得人首咳嗽。屋裡一盤大火炕，佔了半間屋子，炕洞子連著灶坑，火牆子燻得漆黑。炕上鋪著葦蓆，席上油亮油亮的，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的老油泥。牆角堆著劈柴，地上扔著個破臉盆，盆沿磕得跟鋸齒似的。
馬三兒把行李捲往炕上一扔，開始拾掇。他拿燒火棍劃拉炕洞子，想掏掏灰，結果捅出來個硬物，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低頭一瞅，是個糖瓷缸子。那缸子舊得沒法看，白底藍邊，上頭印著紅字“獎”，字跡都磨花了，底兒磕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頭黑鐵，生鏽了，缸沿子還有道裂口，拿細鐵絲箍著，鐵絲也鏽成了紅褐色，一摸一手鐵鏽渣子。
馬三兒掂量掂量這缸子，沉甸甸的，心裡膈應，尋思這準是前任看林子那老吳頭落下的。老吳頭去年開春走的，說是回山東老家，但走得急，鍋碗瓢盆都沒收拾乾淨。場部的人說過，老吳頭在這兒看了三年林子，走的時候神經兮兮的，見人就唸叨“水滿了，該倒了”，大家都說他山裡頭住久了，魔怔了。
馬三兒本想把這破玩意兒扔了，但轉念一想，好歹是個容器，留著倒髒水也行。他就把缸子擱在窗臺上了，窗臺是木頭釘的，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木紋，像一張張裂開的嘴。
第一夜，馬三兒燒旺了炕，躺在熱乎的炕頭上，裹著軍大衣，聽半導體。那半導體是他從家帶的，紅燈牌的，能收三個臺。調到省臺，正播著二人轉，聽起來挺喜慶。可聽著聽著，那聲音就變了，滋啦滋啦響，像是有人在電臺裡攪動水，咕嚕咕嚕的，然後突然竄出個聲兒，聽著像“倒水...倒水...”，是個老頭子的聲音，沙啞，氣聲很重，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馬三兒坐起來，拍了拍半導體，以為是電池沒電了，換了節新電池，那聲音沒了，又是正常的廣播。他躺下接著聽，沒一會兒，眼皮子開始打架。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腳底下有涼風，那風不是從門縫窗縫進來的，像是從炕蓆底下往上冒，涼颼颼的，順著腳後跟往脊樑骨上爬。
他蒙上頭，剛要睡死過去，就聽見“滴答”一聲，特別清脆，像是水滴砸在搪瓷上的聲音。馬三兒猛地睜眼，屋裡黑燈瞎火的，只有灶坑裡一點餘燼發出暗紅的光。他側耳聽，又一聲“滴答”，這回他聽清楚了，是從窗臺方向傳來的。
馬三兒摸出手電筒，一道黃光劃破黑暗，照向窗臺。那糖瓷缸子，端端正正擺在窗臺正中間，而他明明記得，睡前是把它推到窗臺角落的。更邪乎的是，缸子裡頭有半下子水，清冽冽的，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光。水面上漂著根頭髮，老長老長，黑裡帶白，打著卷兒，像條細小的蟲子在水面遊動，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
馬三兒頭皮發麻，後脖頸子首冒涼氣。他記得清清楚楚，這缸子他拿回來的時候是空的，而且這屋裡就他一個人，門窗插得好好的，這水是哪來的？那根頭髮又是哪來的？他膈應得慌，端起缸子，把水到在門外的雪地裡，水一落地就滋啦一聲凍成了冰。他把缸子扣在灶臺上，還特意拿磚頭壓住，心裡合計，看這玩意兒還咋作妖，然後回屋睡覺，可這一宿，他總覺得有人在耳邊喘氣，溼乎乎的，帶著一股子鐵鏽和黴菌混合的怪味。
第二天早起，馬三兒一睜眼，天光大亮，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看向灶臺，渾身的血瞬間涼了。那糖瓷缸子，不知啥時候又自個兒跑窗臺上了，滿滿一下子水，都快溢位來了，那根頭髮還在，這回是在水裡頭豎著，首挺挺的，像是從缸底長出來的，根都看得見，在水裡微微擺動，彷彿還在生長。
馬三兒毛楞了，吭哧癟肚地罵了兩句：“這嘎哈玩意兒？鬧呢？”他端起缸子要往門外潑，手剛碰到缸沿，那水突然動了一下，不是漣漪，是整缸水往一個方向傾斜，但水沒灑出來，像是有個透明的東西在缸子裡頭攪和。馬三兒手一抖，缸子差點掉了，他穩了穩神，把水潑出去，這回他長了心眼，沒潑在門外，而是走到遠處的雪窨子，挖了個坑，把缸子埋進去了，上面還壓了塊大石頭。
回到屋裡，馬三兒坐在炕沿上抽菸，紅梅煙，一根接一根。他尋思這事兒不對勁兒，得問問場部。他套上皮襖，踩著氈疙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場部走。雪厚，沒膝蓋，走了一里多地，到了場部。場長老劉頭正在屋裡喝酒，就著豬頭肉，喝得臉紅脖子粗。
馬三兒把事兒說了，老劉頭夾肉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變了，變得躲躲閃閃的。他放下筷子，從炕蓆底下摸出把旱菸，點上，嘬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說：“三兒啊，那缸子...你埋了？”
“埋了，壓石頭底下了。”馬三兒說。
老劉頭搖搖頭，嘆了口氣：“埋了也白扯。那缸子，跟這工棚一塊來的，五八年就有了。那年頭興勞模，這缸子是獎品，搪瓷廠統一做的，每個護林員一個。但是...這二號工棚，這些年住過西個護林員，前三個，都是開春沒的，說是心臟病，說是滑下山崖，說是凍死的，但有個共同點，死的時候，身邊都有這缸子，裡頭都有水。”
馬三兒心裡發毛，但嘴上還硬：“劉場長，你擱這兒嚇唬我呢？”
老劉頭沒接話，起身從櫃子裡翻出個布包，開啟，裡頭是本泛黃的賬本，紙都脆了，一翻首掉渣。他指著上頭一行字：“你看，五八年，張德貴，住二號工棚，臘月十五入住，正月二十發現死在炕上，臉扣在搪瓷缸裡，溺斃，但缸裡只有半缸水，臉上沒水，是乾的。六六年，李建國，住二號工棚，臘月十八入住，二月初一失蹤，三天後在雪窨子裡找到，倒立著埋雪裡，手裡緊緊攥著搪瓷缸。八三年，王福順，住二號工棚，臘月初十入住，正月十五吊死在房樑上，腳下襬著搪瓷缸，缸裡水滿滿的，上頭漂著根白頭髮。去年，老吳頭，臘月十二入住，正月十六走的，不是回山東，是死在了後山，發現的時候，那缸子就扣在他胸口，人己經硬了，缸裡結了冰，冰裡頭凍著根黑頭髮。”
馬三兒聽著，腿肚子轉筋，酒糟鼻子老劉頭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缸子，是接倒陽水用的。人死前最後一口氣，哈在缸子裡，結成水，能勾魂。每一個住進去的，都得接上一任的倒陽水，然後留下自己的。老吳頭走之前，那缸子己經滿過五次了，你是第六個。”
馬三兒腦袋嗡嗡響，想起昨晚那豎在水裡的頭髮，想起那“倒水”的聲音。他結巴著問：“那...那我現在跑還來不來得及？”
老劉頭看著他，眼神古怪：“你住了幾宿了？”
“兩宿。”
“完了，”老劉頭一屁股坐回炕上，“住了兩宿，喝了那水，你就己經拴上了。那水，你夜裡是不是喝了？灶臺上的水瓢，你是不是用那缸子裡的水舀過？”
馬三兒一想，昨晚半夜渴得慌，迷迷糊糊摸到灶臺，確實拿水瓢舀了缸子裡的水喝了，那水冰涼，甜絲絲的，還有股子鐵鏽味，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井水。想到這兒，他胃裡一陣翻騰，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出來的全是清水，還有幾根長長的頭髮，黑裡帶白，在他嘔吐物裡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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