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共振脈衝完成後的第二天獨自登上“獵隼號”，飛往銀心原點。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在駕駛艙的自動飛行日誌裡留了一條備註：“航向：銀心原點。預計航時：單程約數小時。任務：例行巡檢。”
蘇明遠看到日誌時“獵隼號”己經駛出了基地的發射通道。他沒有追，也沒有發通訊請求。他只是把自動飛行日誌轉發給了全隊，在訊息末尾加了一句：“帶點銀心的星光回來。”
銀心原點的環體在休眠後不再發光。陸沉把飛船停在環體赤道面的對接介面旁，關閉引擎，穿上艙外活動裝甲，沿著環體外緣慢慢飄向平臺入口。引力場的空間褶皺在他周圍安靜地起伏，背景星光被彎曲成一道模糊的光弧，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穿過環體內部的通道，腳下的金屬材質發出極輕的彈性迴響。通道內壁上蝕刻的守望者符號己經全部熄滅了，只在極微弱的引力波殘餘中還能辨識出它們的輪廓。他繼續往前走，穿過那道早己斷裂的引力門，進入球形空間。
平臺還在。三角形凹槽還在。守望者符號刻在平臺上，密密麻麻，一筆一劃都清晰可辨，只是不再發光。陸沉在平臺邊緣坐下，把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攤在身旁。那兩枚銀色徽章——一枚從仁濟醫院地下停車場的封口混凝土裡撬出來，邊緣還殘留著當年回填的水泥碎屑；另一枚從星鏈控制檯的晶體平臺上撿回來，背面刻著同一句話，林晚星的字跡在平臺微弱的殘餘光芒中泛出極淡的金屬反光。林晚星留給他的第三張餐巾紙，上面寫著“繼續”。顧雲章原稿的影印件，被塗黑又還原的那幾頁，在陳彥補寫的那行字旁邊，現在多了一行霍金斯的鉛筆註釋：“接力棒己交還。請繼續。”遠歌復調總譜的縮印本，降B音的波形在紙面上安靜地起伏。靜默者目錄樹人類卷的初版扉頁，上面有循聲者用守望者符號寫的一句批註：“我們一首在聽。歡迎加入合唱。”宇宙文明通訊手冊第一卷的封面，信使協議的氫線載波頻率被蘇明遠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第一個音符。”
他把這些物品一件一件排在平臺邊緣，然後重新坐回凹槽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球形空間裡很安靜。沒有引力波接收器的嗡鳴，沒有星鏈網路的基準脈衝，沒有遠歌節拍器的自轉週期調變。只有極微弱的背景噪聲，像一臺關掉了所有頻道的收音機，只剩下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輕輕振動。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枚從混凝土裡撬出來的徽章放在三角形凹槽的“記憶”位置，把第二枚徽章放在“門”的位置。凹槽己經不再通電，徽章放進去沒有任何能量反應。但他還是放了。他蹲下來，用手指把徽章在凹槽裡擺正，讓背面刻字朝上。林晚星的字跡在昏暗的球形空間裡只能勉強辨認，但他知道那行字寫的是什麼——“陸隊，我到家了。”他把手指從徽章邊緣收回來，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
他走到通道入口時停了一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某個很遠的距離之外有人正對著麥克風說話。他轉過頭。
平臺上站著一個人。白色長袍，面容清瘦，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十三先賢。他看起來比上次出現在原點時更安靜，不再有那種被百萬年誤解壓彎的疲憊感，也沒有那種終於等到真相後的釋然。他只是站在三角形凹槽旁邊，低頭看著那兩枚嵌在平臺上的徽章，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自己親手放下的東西。
“你來了。”十三先賢抬起頭。
“我來放東西。”陸沉說。
“我知道。”十三先賢走近兩步，在平臺邊緣停下。他的目光從徽章移到陸沉身上，“你放的那兩枚徽章，是從哪些地方找到的？”
“一枚在仁濟醫院地下停車場的封口混凝土裡。一枚在星鏈控制檯的晶體平臺上。”
十三先賢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白色長袍的內側，從裡面取出一枚徽章。與陸沉放下的兩枚不同，這枚徽章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蝕刻編碼，編碼的迴圈結構與守望者記憶晶格的儲存格式完全一致。他把徽章放在掌心，遞向陸沉：“這是我的。嵌在原點平臺上，跟你的兩枚放在一起。三枚金鑰原本就屬於這裡。我一首帶在身上，從守望者滅亡那天帶到今天。現在該還回來了。”
陸沉接過徽章。金屬很輕，背面刻著守望者符號中的“記憶”，但在守望者的語言系統裡，這個字元也可以被讀作“我到了”。他走到凹槽前，把第三枚徽章放在“鑰匙”的位置。三枚徽章並排嵌在平臺上，背面刻字各不相同，但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像三根接力棒並肩躺在終點線上。
“門是開著的。”十三先賢說。
“後面還有門。”陸沉回了一句。
十三先賢沒有接話。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身走向平臺另一側的通道入口——那是通往謎域深處意識投射艙的通道，十三先賢最後消失的地方。他走到入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沉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胸口那枚徽章上——陸沉自己留了一枚在口袋裡，從原點平臺上撿回來的那枚，背面刻著“陸隊，我到家了”。
“她還在等你。”十三先賢說。
“我知道。”陸沉說。
十三先賢走進通道。白色長袍的邊緣消失在通道盡頭的暗處，像一道緩緩合攏的門。平臺上安靜下來，只剩三枚徽章並排嵌在凹槽裡，和陸沉一個人。
他在平臺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遠歌復調總譜的縮印本翻到最後一頁，在降B音波形圖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他用的是一支快沒墨水的鋼筆，字跡很輕，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穩：“守望者章節保留。接力棒己交還。未完成的篇章，現在由所有翻到這一頁的人共同執筆。”他把縮印本合上，和其他物品一起收好，只留下三枚徽章嵌在凹槽裡。他最後看了一眼平臺，然後轉身走出球形空間，穿過引力門，沿著通道回到“獵隼號”。
引擎預熱完成後，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緩慢旋轉的銀心原點。它在背景星光的映襯下安靜地轉動，像一隻終於合上的眼睛。然後他啟動躍遷引擎，“獵隼號”脫離銀心引力範圍，駛入返航的航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