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門板豎起來時，天光還沒越過井架。
舊板背面颳得發白，邊角有鼠牙啃過的缺口。昨晚第二畦下土後，四行活計全掛在上面，繩結擠成一團。趙拐找自己的罰活找了半天，最後摸到柳嬸那行去了，被柳嬸拿鍋勺敲了一下手背。
再這麼掛，人多一點就亂。
小七抱著炭枝，蹲在板前想了很久。
他認字少，記賬多靠圖畫。誰有碗，誰有刀，誰守溝，誰篩灰，他都用圖畫。起初圖少，一塊門板還裝得下。現在井有井賬，苗有苗賬，水有水線，泵弩有三道線，罰活也要掛結，舊門板就像擠滿人的破棚，誰往裡伸一隻腳都踩到別人。
陸沉舟從井邊過來，看見小七把炭枝放下，又拿碎陶片在板上壓直線。
想怎麼改？
小七沒馬上答。他先在最左邊畫了個小碗，碗底下畫柳嬸的彎勺。再往下畫石滿的鉤刀，趙拐的瘸腿，小七自己的小炭枝，石芽的小苗葉，祝老瘸的井繩疙瘩，顧青苗的竹筒，陸沉舟那把短刀。
一人一個記號，一行。
記號旁邊留空，空處掛繩結。繩結下面又被他刻出一道細線，線往右拉，拉到糧勺，拉到水瓢，再拉到幹活的四格：護苗、守溝、濾水燒灰、修溝刮鹽。
石滿抱著鉤刀看了一陣。
這線幹啥？
小七抬頭，臉上沾著炭灰。
活走這兒，走到勺上，才有飯。
趙拐蹲在旁邊，聽得眼睛一亮。
那我那三夜外溝，也能走到勺上？
罰活少一勺，守成了再添。小七把他的瘸腿記號下面掛了一截短繩，陸哥昨晚說的。
趙拐看著那截繩，嘴皮動了動，沒敢頂。
老葛也湊過來。他的記號是個缺口碗，因為他分粥時總端那隻缺口碗。缺口碗下只有兩截細繩，掛得空，和石滿那串夜巡結一比，短得難看。
他笑了一下。
我這也太少了。
小七老實。
你腿好，昨天沒去外溝，也沒篩灰，只搬了半趟溼柴。
老葛的笑僵在臉上。他看了看糧勺那格，又看了看自己的短繩，訕訕退到人後，腳尖在灰裡蹭出一道白印。
柳嬸站在鍋邊，把鍋蓋揭開一點。稀粥的熱氣浮出來，人人都聞見了。
看懂了就排。別擠。
今天的粥比前幾天還稀。蛾夜耗了人，第二畦又下了土，夜巡和護苗都得補一口，鍋里加不出更多東西，只能把水添得多些。以前有人心裡不服，覺得誰離鍋近誰多佔。現在一條線從活結拉到糧勺，勺子還沒下鍋，眾人已經知道誰能多半口，誰只能端到底。
石滿那行結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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