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井繩掛在井架橫木上。
一根是昨日的，繩上的溼痕停在繩結下頭半尺。一根是今早的，溼痕落在同一道繩結下頭，多出去兩根指頭那麼寬。
祝老瘸把兩根繩並排掛好，退開兩步，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一段空。
“不是繩滑。”他道，“繩結是我咬的，牙印還在。”
小七蹲在井沿，往板上畫了兩隻桶。一隻桶的水線畫得高，一隻畫得低，低的那隻在桶底上頭一點點。他畫完，把炭筆擱下，問了一句：
“陸哥，水是會自己長回去的吧？”
“會。”陸沉舟道，“它長回來的快慢，是老天爺定的。我們舀得快，它就長不過我們。”
“那今日不舀。”
“不舀，人就渴死。”
小七把那兩隻桶看了很久，在高的那隻上頭添了三道短豎。那三道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記號，意思是“等”。
複測三次，溼痕都在同一處。
祝老瘸還測了另一樣：提上一桶水之後，把空桶再放下去，等它自己滲滿。昨日等十二回呼吸，今日等到第二十六回，桶裡的水還沒到昨日那一線。
“回水慢了。”老漢把繩往橫木上纏死，纏得手背發白，“井沒壞，是咱們舀得比它長得快。”
小七把臨時人板抱過來，蹲在井臺邊上，一樣一樣往板上添。
他添的不是名字。他添的是水，一筆一筆都是水。
第一筆是昨日到坡的十九口：救命水，一人一小瓢，病弱的五個分兩次給，隔開了喝，共三瓢半。第二筆是外溝押著的五十三名俘虜：按最低飲水給，一人一口，一日兩回，共兩桶。第三筆是昨日卸六車貨的揚塵：卸完洗車、洗工具、洗人手，用了四桶。第四筆是柳嬸那邊：洗傷口、煮布、擦瘡，用了一桶半。第五筆是祝老瘸拌灰：封井腳、抹牆縫，去了兩桶。第六筆是田水：第一畦和第二畦的早晨補水，一桶半。
六筆加起來，十二桶半。
小七把數唸完，自己愣住。
“昨日這口井，一共出了十二桶半？”趙拐在旁邊不信，“前日呢？”
小七翻前日的板。前日，七桶。
“多了五桶半。”
“前日坡上多少人？”陸沉舟問。
“昨兒個在冊的，加上今日暫記的，五十一口。”小七頓了頓，“還有外溝那五十三口。”
他把後半句說得很輕。
井臺上沒人接話。五十三這個數，是昨夜從前坡上押下來的敵人，如今在外溝裡蹲著，一日兩回，一人一口。
老葛先從人堆裡站出來。
他昨兒提遷人剛被否過，臉還有點掛不住，可這回他不是為自己。他把手裡那把草繩往地上一撂。
“陸哥，我說句難聽的。”他道，“這五十三口，是昨夜要摸咱們井臺的人。他們喝的是咱們弟兄拿命護下來的水。今日井淺了，頭一個該減的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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