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出了山口,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很刺眼。吳萬勳眯起眼睛,手還抓著帆布包的帶子,手指有點發白。車子顛了一下,他身子晃了晃,坐直了些,把腳邊的公文包往身邊拉了拉。包沒拉好,露出一角保溫杯,還有照片的一小塊邊。照片是他家人的合影:爸爸蹲在門口抽菸,媽媽在灶臺邊笑著回頭,弟弟抱著小豬從豬圈出來,妹妹坐在門檻上啃玉米。這張照片是去年過年用手機拍的,洗出來貼在硬紙板上,放進塑膠套裡,一直放在包外面。
他低頭看手機,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訊號滿格,電量八十七。他沒開啟微信,也沒翻通訊錄,就盯著鎖屏上的日期看了幾秒。今天是五月十八,農曆四月初十。這個日子是爸爸特意挑的,說黃曆上寫“貴人相迎,言語通達”。昨晚爸爸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唸叨,像送他去考試一樣認真。
窗外的田地慢慢變成廠房和圍牆。綠色越來越少,多了水泥房子和大廣告牌,上面寫著“智造未來”“產業升級示範區”。路邊有廣告,有的是穿西裝的男人,有的是笑得很甜的情侶,還有一個牌子寫著:“歡迎來到市文化中心”。他知道快到了。這座城市他來過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領獎,第二次是五年前參加培訓,第三次是去年新書釋出會。每次走的門不一樣,見的人也不一樣。但這次,他覺得要面對的不是臺下的人,而是二十年前那個躲在柴房抄書的自己。
車子停在文化館後門的小廣場。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硬,冷,不像村裡的土路。村裡下雨泥濘,走路要踮腳;天晴就全是灰。這裡的地太平整,讓他心裡空落落的。他背上兩個包——一個是作協給的黑公文包,另一個是他爸用了多年的軍綠色帆布包,帶子磨毛了,角落打了補丁。他道謝下車,司機點頭關車門,車子掉頭走了,尾氣吹起幾片葉子。
他站住,吸了口氣。空氣裡有車味,有一點灑水後的溼氣,還有食堂飄來的飯菜香。他伸手進帆布包側袋,摸出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不燙不涼,是爸爸昨晚灌的。爸爸堅持用老式鋁殼杯,說現在的塑膠杯裝熱水會有怪味,還非得用井水燒開晾到四十度才倒進去。“你胃不好,冷水不能喝,熱水又燙嘴。”他說這話時蹲在灶前,火光照著他臉上的皺紋。
吳萬勳順著指示牌走,拐了兩道走廊,到了報告廳後門。牆刷成淡黃色,掛著幾幅字,他不認識。燈是暖白色的,照得人臉發黃。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裡。他想起第一次進縣文化館的樣子——穿著舊校服,球鞋破了個洞,手裡攥著一份作業紙抄的稿子,緊張得手心出汗。那時他不敢抬頭,只敢看自己的影子,怕別人看出他是鄉下孩子。
現在他還低著頭,但不是因為害怕,是習慣了。走到後門,門沒關緊,裡面有人低聲說話,翻紙的聲音,筆尖劃紙的沙沙聲。他停下,把公文包換到右手,左手摸了摸襯衫口袋——隨身碟還在。他又檢查帆布包內袋,厚襪子和膏藥都在。做完這些,才推門進去。
後臺站著一個穿藍馬甲的人,三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胸前掛工作牌,寫著“李振華 文化館活動組”。看到他趕緊迎上來:“吳老師,您來了!我們正等著。”
吳萬勳點頭:“路上順利。”
“您先坐一會兒。”那人指了角落的椅子,“還有二十分鐘開始。聽眾都進場了,挺安靜的,就是……”他壓低聲音,“大家都特別想見您。”
吳萬勳沒坐下。他走到幕布旁,從縫裡看臺下。燈沒全亮,但能看清坐滿了人。前排有幾個年輕人抱著本子和筆,神情專注;後排有人戴耳機,像是在錄音;中間一排,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正在看書,封面是他寫的《泥土的語法》。這本書三年前出版,賣得一般,卻被很多基層作者當成“寫作聖經”。他曾收到一封信,是一個甘肅女教師寄的,信紙上密密麻麻都是批註,她說她每天晚上讀一章,對照著改自己的小說。
他收回目光,問工作人員:“名單上都是什麼人?”
“主要是基層作者。”那人遞過名單,“平均年齡二十六歲,有小學老師、鄉鎮通訊員、自由撰稿人,還有幾個是工廠工人,利用夜班時間寫作的。他們都交過作品,篩選後才有資格來。”
吳萬勳接過名單,快速看了一遍。名字旁邊寫著職業和地方:甘肅張掖中學教師、貴州銅仁鄉村醫生、河南許昌紡織廠女工、山東臨沂快遞員、陝西榆林煤礦安全員……名字普通,來自很遠的地方,像地圖邊緣的小點。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林小禾,二十五歲,雲南邊境小學代課老師,作品《山那邊的教室》獲過縣級徵文三等獎。
這個名字讓他心頭一動。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投給縣報的那篇《田埂》,退稿理由是“缺乏文學性”。那時他連列印費都要省,用複寫紙抄兩份,一份寄出去,一份留底。郵局櫃檯的老劉見他每月都來,勸他說:“娃啊,別寫了,寫這個能當飯吃?”他沒說話,默默把信封塞進綠色郵筒,轉身走了。那天回家下雨,他把稿子護在懷裡,褲腿溼透,紙一點沒溼。
現在這些人坐火車、轉大巴、搭摩托,千里迢迢來聽他講話。他們不是追星,也不是學技巧,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寫的這些東西,有沒有意義?
“他們就在等一個人告訴他們,繼續寫是對的。”他在心裡說。
他把名單還回去,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灰藍襯衫。袖口熨得平平整整,領子挺括——這是媽媽今早親手熨的。她蹲在院子裡的小煤爐旁,蒸汽騰騰,一邊熨一邊說:“城裡人講究,別讓人瞧不起咱。”他沒反駁,任她擺弄。這件襯衫是他唯一一件像樣的正裝,領口有點發黃,但他捨不得換。它陪他走過太多時刻:第一次領獎、第一次採訪、第一次籤售。
他從公文包拿出隨身碟,檢查投影裝置是否連好。電腦螢幕亮著,PPT已經開啟,首頁標題是《寫作與生活的真實距離》。他不打算照著念。這種場合,講道理不如講故事。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術語,而是一句說到心裡的話。
他走到臺邊,試了試話筒高度,往下按了一截。這個動作讓他想起昨天爸爸彎腰擦門檻的樣子——慢,穩,每一下都很實在。爸爸一輩子沒說過漂亮話,做的事卻件件靠譜。鋤頭壞了自己修,屋頂漏雨自己補,就連他這次出門,也是爸爸一大早就殺雞燉湯,說“出門人要吃飽”。
工作人員看了看錶:“五分鐘後開場,您準備好了嗎?”
吳萬勳點頭:“不用稿子。”
“真的不用?我們備了提綱。”
“不用。”他說,“我就講我知道的事。”
幕布拉開了。燈光打在臺上,一片明亮。他深吸一口氣,走上臺階,站到講臺中央。臺下聲音漸漸停了。他看見一張張臉抬起來,眼睛亮著,帶著期待,也有一點緊張。這種眼神他熟悉——不是崇拜,是一種“你也走過這條路嗎”的試探。
他沒拿話筒,雙手撐在講臺上,環視一圈,笑了:“你們信不信,我在村裡辦過一場‘雞叫錄音會’?”
臺下安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笑聲。有人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有人笑得前仰後合。那個穿衛衣的男生抬起頭,眼睛睜大了,像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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