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四十，星耀娛樂的大廳裡燈光通明，前臺接待正低頭翻著登記表。玻璃門被推開，一陣涼風捲進來，姚池揹著吉他，左手拎著鼓鼓囊囊的檔案袋踏進大廳。袋子裡裝著手寫的總譜和編曲標註，紙頁被塞得有些卷邊，邊角從袋口露出來。
??他抬眼掃了一圈大廳，目光落在電梯口。詹克已經等在那兒了，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咖啡，紙杯裡的液體已經快見底。看見姚池進門，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轉身朝電梯走去。
??姚池快步跟上，手指在吉他琴頸上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指腹觸到琴絃的涼意。
??詹克按了電梯鍵，頭也不回地說：“三樓A棚，老周在那兒。”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姚池一眼，“老周叫周遠，公司技術最好的錄音師，給好幾個一線歌手做過專輯。今天棚空著，算你運氣。”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詹克按了三樓，金屬門合攏，轎廂裡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小樣我聽過了。”詹克喝掉最後一口咖啡，語氣不鹹不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詞曲沒問題，編曲思路也清楚。但我得提前跟你說，這歌風格跟你比賽裡唱的那些不太一樣，偏安靜，偏個人，決賽評委買不買賬不好說。”
??姚池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電梯按鈕上跳動的數字上。“這歌不僅僅為決賽寫。”他主要為了獲獎，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詹克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空杯子捏扁，投進電梯口的垃圾桶裡。紙杯撞到桶壁，發出一聲悶響。
??三樓走廊兩邊是錄音棚，透過隔音玻璃能看到裡面的話筒架、監聽音箱和密密麻麻的裝置線路。A棚在最裡面，門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漫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彎腰調控制檯，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目光轉向門口。
??“詹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朋友？”周遠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目光在姚池背後的吉他上停了一秒，像是在打量那把琴的成色。
??“姚池，這屆《最佳音樂人》進半決賽的那個。”詹克走過去，站在控制檯旁邊，“他有一首原創想錄，我今天盯著，你幫他把聲音收好就行。”
??周遠點點頭，沒多寒暄，指了指錄音間：“進去試試話筒高度，我調一下話放。”他扭過頭，看著姚池，“吉他是直接進DI還是用話筒拾音？”
??“話筒拾音。”姚池回答得乾脆。
??“行，自己挑個位置，別離話筒太近，也別太遠。”周遠轉回身，手在控制檯上擰了幾個旋鈕，“準備好了給我訊號。”
??姚池推開錄音間的隔音門，走進去。房間不大，牆面上貼著吸音棉，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他把吉他拿下來，在高腳凳上坐下，調整話筒架的高度，撥了兩下琴絃試音，嗡鳴聲在房間裡迴盪。
他又湊近話筒吹了口氣，耳機裡傳來清晰的反饋聲，才朝玻璃窗外的周遠比了個OK的手勢。
??周遠在控制檯上推了幾個推子，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帶著點電子味的乾淨：“先唱兩句，我看一下電平。”
??姚池靠近話筒，清唱了兩句副歌。他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聽起來有些陌生，每一句尾音都帶著輕微的顫動。周遠擰了幾個旋鈕，又讓他彈了一段吉他，確認拾音位置沒問題，才說：“可以了，準備好了告訴我。”
??姚池低頭翻了翻膝上的譜子，視線掃過自己用鉛筆標註的記號，深吸一口氣，朝玻璃點了點頭。
??錄音開始了。
??第一遍，他彈著吉他從頭唱到尾，指尖在琴絃上交替撥動，喉嚨裡湧出的聲音帶著點緊。唱完最後一個音，耳機裡傳來周遠的聲音：“唱得不錯，但副歌第三句‘月光’的尾音有點飄，再來一遍，注意氣息支撐。”
??姚池沒說話，重新調整呼吸，又唱了一遍。這一遍他自己也覺得好了一些，胸腔裡的震動比剛才穩，但周遠還是有意見：“主歌第二段進早了，差半拍。你聽一下回放。”
??控制檯把剛才錄的那一段放出來。姚池聽著耳機裡自己的聲音，確實進早了半拍，像踩空了一級臺階。他皺了皺眉，沒解釋，只說了句：“再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遍周遠都能挑出問題。換氣聲太重，吉他的某個和絃按得不夠乾淨，感情不夠，感情太滿咬字變形了。姚池一一聽著，一一調整，但嗓子開始發乾。他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卻覺得裡面像黏了一層什麼東西，咽口水都費勁。
??“休息十分鐘。”周遠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語氣平淡。
??姚池放下吉他，從錄音間走出來。隔音門推開，外面的空氣涼快一些。詹克靠在控制檯旁邊的沙發上，咖啡杯已經空了，看他出來，問了句：“嗓子還行？”
??“還行。”姚池說，聲音已經有點啞了，像砂紙擦過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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