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觸到器身的時候,他先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翻到底足看圈足的修法。
圈足窄而淺,外壁有一道極細的旋紋,內壁則留有淺淺的指甲紋,是手工旋坯留下的痕跡。
他把蓮花尊翻回來,食指輕輕順著蓮瓣紋的凹槽走了一圈,紋路的深度均勻,每一瓣的弧度都是一致的。
他放下蓮花尊的時候吸了一口氣。全桌的人都看著他,連灰呢大衣男人的目光,也固定在他臉上。
“東西是五代的,”鍾逸開口,“越窯秘色瓷蓮花尊。釉色對,胎骨對,底足的旋紋和指甲紋也對得上。冰裂紋是自然形成的,沒有人工加速的痕跡。”
他停頓了兩秒,看了一眼灰呢大衣男人:“但是,這件東西不是傳世品。”
灰呢大衣男人的眼皮抬了一下:“什麼意思?”
“這件器物上的土沁痕跡很淺,冰裂紋裡沒有長期的土垢沁入,說明它出土時間不長,最多不超過十年。
傳世幾百年的秘色瓷,冰裂紋裡多少都會嵌進去一些使用和存放留下的舊痕,但這一件的裂紋裡面太乾淨,像是剛挖出來沒多久。”
花白頭髮的老人又湊過去看了看冰裂紋,看完之後慢慢靠回椅背上:“這位小友說得對。冰裂紋裡確實太乾淨了。”
灰呢大衣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這件東西是我五年前從一位藏家手裡收的,他告訴我是傳了好幾代的。看來他說的話也要打折。”
鍾逸說:“出土時間長短,並不影響它的價值。五代秘色瓷蓮花尊,不管是傳世還是出土,只要東西對,擱在哪兒都是重器。但知道了出土時間,對藏家自己心裡有數,以後再流轉的時候也清楚底細。”
灰呢大衣男人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聲:“你今年多大?”
“十八。”
他轉過頭看了看古逸飛:“古公子,你這師弟是何人高徒?你從哪兒找來的?”
古逸飛端茶喝了一口:“他屬於自己冒出來的,橫空出世。”他說完看了鍾逸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上次在社團活動室裡那種試探的意味了。
但鍾逸還是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後面的半場交流會大家各自喝茶聊天,灰呢大衣男人把蓮花尊收好之後主動過來跟鍾逸換了聯絡方式,說以後有機會再聊聊。
花白頭髮的老人走之前拍了拍鍾逸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年輕人,你這個眼力放在京城圈子裡有點扎眼了。好事,但也要當心。”
鍾逸說了聲謝謝提醒。老人拎著他的布袋走了。
散場的時候,古逸飛最後一個起來。他收拾了紫砂壺和茶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鍾逸:“今天你出了風頭,接下來一段日子會有不少人來找你。有真有假,你自己分辨。”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大衣的下襬在門縫裡一閃就消失在槐樹影子裡。
鍾逸站在茶苑門口把外套拉鍊拉上,天已經暗下來了,京西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燈。
他往公交站走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蓮花尊的事謝謝了,改天請你喝茶。”落款是那個灰呢大衣男人的名字。
鍾逸把手機收起來,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
晚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把衣領豎起來縮了縮脖子。
今天這趟茶苑沒有白來,該看的看了,該說的說了,接下來會有更多新的線頭伸過來,他得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