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號那天早上,鍾逸帶著周衍父母和楊老伯去了長城。
他來京城大半年了,自個兒也沒去過,但周衍父親昨晚在招待所說想看看長城是個什麼樣子,他當天晚上就查了路線約了車。
車開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到長城腳下。
周衍父親下車之後,仰頭看著那條沿著山脊蜿蜒而上的城牆,灰磚灰石,層層疊疊地伏在山脊上,像一條靜止的巨龍趴在青色的山影上面。
他站了好一會兒沒有動,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定在那兒,下巴微微抬起來對著城樓的方向。
周衍母親扶著車門慢慢下來,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嘴裡唸叨了一句:“這得有多高啊。”
鍾逸說:“咱們可以坐纜車上去,不用自己爬。”
楊老伯拄著柺杖走在最前面,擺了擺手:“不坐纜車,我要走上去。一輩子來一趟,不自己走幾步不算來過。”
他的柺杖在腳下的石板路上篤篤敲了兩聲,已經朝入口那邊走過去了。
這天的天氣晴好,山上的風不大,太陽曬著暖洋洋的,把城磚的表面曬出了溫溫的熱度。
一行人沿著城牆慢慢往上走,周衍父親走幾步就停下來往遠處看,偶爾指著山腳下的村子。
“那個方向的地形,跟我們那邊有點像,你看那山谷的口子收得緊,兩邊都是坡地。”
周衍跟在後面應著,偶爾接上一兩句話。
周衍母親走在隊伍中間,步子不快但很穩當,周衍時不時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
她走了一段路後,喘了口氣說:“這城牆總共修了多長?”
周衍說:“好幾千裡呢,要不怎麼叫萬里長城呢?”
母親聽了沒有接話,又低下頭繼續向前走。
楊老伯走在最前面,柺杖一聲接一聲地敲在城磚上,步子不緊不慢的。
他走一段就停下來歇一歇,扶著垛口往下看山腳下那些小得像螞蟻的車輛和房屋,看一會兒後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烽火臺旁邊,楊老伯停了一下,靠著牆坐下來。
他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菸斗,叼在嘴裡沒有點著,就那樣含著菸斗,靠在城牆上閉著眼。
鍾逸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牆垛。
城牆上的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在臉上溫溫潤潤的。遠處連綿的群山,在天際線上鋪成一道深淺交錯的藍灰色。
他靠在粗糙的城磚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著風從耳邊擦過去的聲音。
旁邊,周衍父母在不遠處說著話,聲音時高時低,聽不清說的什麼,但語調很溫和。
鍾逸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在這一刻輕鬆了幾分。
至少這一刻,這些人是在安全的地方,離那座山那個方向隔著上千公里的路,什麼也震不到這裡來。
他睜開眼看了一下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太陽正從東南方向照過來,把城牆的影子投在磚面上斜斜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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