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父親擺了擺手說:“知道了,知道了。”
他轉身往車廂裡走時,步子邁得很大,周衍母親跟在後面,楊老伯走在最後,他那隻細麻繩繫著的帆布袋搭在肩上,菸斗叼在嘴裡,這次點上火了。
煙霧從他灰白的頭髮旁邊飄起來,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周衍站在鍾逸旁邊,自始至終沒有喊他父母。他看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繃著,眼睛有一點紅,但沒落下來。
火車開走的時候鍾逸和周衍站在站臺上沒動,那列綠皮車從月臺旁邊緩緩啟動,車廂一節一節地從面前滑過去,車窗裡閃過各種面孔——有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的,有低頭翻東西的,有隔著玻璃衝站臺上揮手道別的。
周衍看見了父親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他沒有揮手,周衍父親也沒有揮。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由慢變快,哐當哐當哐當——一聲疊著一聲,越來越密。
午後的陽光打在墨綠色的車皮上,反射出一層耀眼的光。那層光越縮越小,在軌道轉彎的那一頭折了一下,徹底消失了。
鍾逸說:“走吧。”
周衍收回了目光:“走。”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快到學校的時候周衍才開口:“我本來想跟他們一塊兒回去的。”
鍾逸說:“我知道。”
“我留在這兒也不知道能幹什麼。”
“你能幹的太多了,”鍾逸拍了拍他肩膀,“社團那邊還在組織募捐,學校也在統計川籍學生家裡的情況。你在這兒,比你回去了有用。”
周衍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鍾逸每天一早就把電視開啟。
新聞頻道一開就是一整天,畫面裡那些廢墟和斷裂的山路,他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
他想起在青川走過的那些村道和土路,許明遠拍過的那些青瓦屋簷和木樓廊柱……
有天中午,劉洋來鋪子裡送飯,進門就聽見了電視裡救援畫面的聲音。
鍾逸坐在工作臺前面,左手捏著一塊碎瓷片,右手舉著一把鑷子,眼睛卻定在螢幕上,那個姿勢保持了至少有兩三分鐘沒變過。
劉洋把飯盒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你又看了一上午?”
鍾逸這才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瓷片,放了下來:“這個星期每天都是這樣。電話打不通,訊息收不到,只能等新聞。年前我記下的幾個電話號碼,我挨個打了一遍,全都不在服務區。
你還記得嗎?一位老奶奶還留我們吃了酸菜面,我記得那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跟她說話要湊得很近很大聲。那個電話號碼是座機,連續好幾天,打過去全是忙音,今天變成空號了。”
劉洋坐在他對面,把飯盒蓋子揭開,筷子擺好:“你搶救了那麼多東西出來,也算做了能做的事了。”
鍾逸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收出來的那些是沒什麼事,但我心裡總想著那些沒來得及拿的。
有戶人家裡有一對清代的青花帽筒,品相不錯,我上次去的時候壓在米缸底下,老太太說那是她嫁妝裡帶來的。我當時沒開口收,想著下次去再說。
現在米缸在哪兒,帽筒在哪兒,老太太在哪兒,全都不知道。”
他停了停,把飯嚥下去:“你說我當時要是開口收了,東西在我這兒,錢給了他們家,至少他們手裡多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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