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是借的。”陳嶼說,聲音不高,可站在最外圈的人也聽清了,“鄰鎮吳老闆借我五十塊,欠條是我自己寫的,講好禁漁期一結束連本帶利還他六十。欠條在我家櫃子裡壓著,朱站長要看,我現在就回去取。剩下的錢是我這十來天賣筆架、賣海蜈蚣、賣血蚶掙的,一筆一筆都有買家,鎮上保和堂的老掌櫃、鄰鎮育苗場的鄭師傅、吳老闆,您隨便去問哪一個。”
他說完頓了一下,往人堆裡掃了一圈。
“還有一件事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我收村裡的貨,一斤沒打欠條,一斤沒給定錢,都是當場過秤當場付現錢。在場的人裡頭,蝦皮賣給我的、雜魚乾賣給我的,錢到沒到手,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人群裡那陣嗡嗡聲低了下去,緊接著有幾個人開始互相看,看著看著就有人往前擠了半步。
朱站長把本子往腋下一夾,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離陳嶼一步遠的地方,壓低了嗓子,只讓近處幾個人聽得見。
“小孩子,我給你留臉,你別蹬鼻子上臉。你收這麼多貨不進收購站,進的是私人販子的手,這事我往上報一句,就夠你們家吃不了兜著走。你爸現在是什麼光景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媽還想不想讓他把藥接著吃下去。”
“朱站長,這話您剛才在人堆裡說才好。”陳嶼也壓低了聲音,“您現在跟我咬耳朵,村裡人只會當您在跟我講私情,回頭傳出去的版本是您跟我有交情,那對您不好。”
朱站長的臉一下子沉到底。
“扣了。”他直起身,衝那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一揮手,“麻袋全扣,拉回站裡,等查清楚來路再說。”
海生伯往前跨了一步,被陳嶼伸手攔在了身後。
那幾麻袋一上板車,事情就不是幾袋乾貨的事了。
他這十來天付出去的一百五十二塊錢裡,五十塊是從吳老闆手裡借的,九十三塊是村東那四個半大孩子在泥裡泡了一整天換來的,剩下的是他從石頭縫裡、從臭泥裡、從兩趟十八里夜路上一點一點摳出來的,眼下自己兜裡一分現錢不剩。貨扣進站裡,用不了三天,村裡就會有人開始信朱站長那句“來路不明”;信了以後再回頭看他給的那三分錢高價,看出來的就是心虛。
這些他站在原地都想到了,可他手上沒有一樣東西能攔住那輛板車。
那兩個年輕人一人扛起一隻麻袋往外走,麻袋是老麻袋,縫口的線早就朽了,走到人堆邊上的時候前頭那個腳下沒留神,袋底重重磕在門檻上,縫口“嗤”地崩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裡頭的雜魚乾嘩啦啦灑了一地,灑出來的量比誰想的都多,一直滾到圍觀的人腳邊上。
灑出來的東西里,混著十幾條彎的、灰黑色的、比手指長一點的乾魚。
圍觀的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個老太太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這什麼呀,怎麼長得跟小馬似的。”
一個剛從村口那條路上過來的人在人堆外頭站住了。
那人三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包,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他起先只是隨意往地上瞟了一眼,腳步就停住了,接著把饅頭往皮包上一放,幾步走過來蹲下去,從那一攤雜魚乾裡撿起一條。
他把那條幹魚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又舉到光底下看了看頭頸那一段。
“這是海馬。”他說。
場子一下靜了。
海馬這兩個字村裡人聽是聽過的,可聽過的人都當那是畫上的東西,是廟裡籤筒邊上貼的年畫裡才有的那種,跟自家屋簷底下掛著的那串黑乎乎的小魚乾挨不上邊。圍著的人一時都不出聲,眼睛順著那人的手往地上那一攤裡找,找了半天,誰也不敢說自己看見的到底是哪一條。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看了看那幾只麻袋,又抬眼看朱站長。
“朱站長,好久不見。這幾麻袋是要拉去哪兒。”
朱站長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堆起笑來:“周同志,你怎麼這個時候在這兒。這是村裡一個孩子囤的貨,來路不明,我們例行扣一下,回頭查清楚就還他。”
“來路不明。”那人把手裡那條幹海馬舉了舉,“來路不明的貨裡混著海馬,還是刺海馬,這一條曬得挺好,頭頸完整,背上的刺一根沒斷。朱站長,這個東西你們收購站今年收了多少斤。”
朱站長張了張嘴,沒能把話說出來。
“我記得是零。”那人彎腰又從地上撿了兩條,一條一條攤在掌心裡,“我上個月來核臺賬,你們站裡幹海馬那一欄,從年初到六月,一斤都沒有。可我們縣水產公司今年報上去的收購計劃裡,幹海馬是列了指標的,一年三十斤,報的時候是你自己籤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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