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報告批下來了。”他把賬冊翻開第一頁推過去，“鹽嶼村代收點，從今天起掛牌。你是代收員，試用三個月。”
陳嶼盯著那本賬冊沒動，也沒有伸手去接。院子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根那隻木盆底下滲出來的海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落一滴，隔一會兒再落一滴。這本賬冊攤在桌上不過巴掌寬的兩頁紙，可它一旦記上第一筆，村裡一百八十戶人家往後交東西的路就改了道，而改道這件事，從來不是一個十八歲的人說了能算的。
“周同志，我有幾件事得先跟您說清楚，說完您要是覺得我不合適，這箱子您再拉回去也不遲。”
“你說。”
“第一，我念到初二就下來了，賬我會記，可寫得不好看，怕您回頭對不上。”
“賬不用好看，要對。”周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放在賬冊上，“記不清的地方就畫圖，畫個魚、畫個蝦都行，只要你自己認得出來，月底跟我對得上。”
“第二。”陳嶼把那杆銅秤拿起來掂了掂，“這個秤，我得當著送貨人的面校一次。村裡人不信秤，尤其不信新秤。我要是不當面校，第一個月就沒人來。”
周明把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點了點頭：“該校。這話在理，我在別的村設點，頭一個月最難的就是讓人信秤。你打算怎麼校。”
“拿一塊石頭。”陳嶼說，“找一塊村裡人都稱過的石頭，當著大家的面稱一遍，念出來。數對得上，他們就信這桿秤。”
“第三呢。”
“第三是價。”陳嶼把秤放下，“您給的這個目錄，四十六樣，價都印著。我想問一句，這個價是死的還是活的。”
“死的。”周明說，“一年調一次，年初調。中間不管市面漲到什麼樣，我們照這個價收。”
“那就有個問題。”陳嶼把目錄翻到筆架那一頁，“幹筆架這兒印的是一斤一塊二。可我上個月賣給鎮上保和堂，他給我五毛一斤。”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五毛？”
“五毛。”
“他壓你的價。”周明的臉沉下來，“一斤一塊二是我們今年年初定的價，全地區一樣。他給你五毛，中間那七毛……”
“不怪他。”陳嶼把目錄合上，“周同志，他不知道縣裡收一塊二。他自己也是聽人說縣裡要，他託人去問過幾回沒問著。他給我五毛的時候，我也不知道縣裡是一塊二。這中間七毛，不是他吃掉的，是沒人知道。”
周明在桌邊站了很久，一隻手撐在賬冊上，手指把封皮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院牆外頭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飯，喊了三四聲才沒了動靜。
“陳嶼，你曉得這個代收點最要緊的是什麼嗎。”他最後說，“不是那桿秤，也不是這本賬。是這張目錄，是這四十六樣東西各值多少錢，得讓一村一村的人都知道。”
周明走了以後，陳嶼把那張目錄攤在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倒回來從最後一行往上看。
母親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裳從灶間出來，本來是要往院裡那根繩上晾的，看見他還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就把盆擱在階沿上，在圍裙上把手擦乾了才湊過來。
“這上頭寫的都是什麼。”
“四十六樣東西，各值多少錢。”
“念兩樣我聽聽。”
陳嶼把手指按在紙上，一行一行往下念。
頭六行念下來母親一直沒出聲，那六樣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只當是縣裡人吃的稀罕東西。唸到第七行的時候，她忽然“咦”了一聲，把身子往燈這邊湊了過來。
那一行寫的是海螵蛸，一斤八毛。海螵蛸就是墨魚骨，村裡人叫它墨魚殼，白的，輕的，一掰就斷，家家戶戶剖墨魚的時候順手摳出來往門外一扔，扔在階沿底下堆成一小堆，下雨天泡得發軟，隔幾天掃進灶膛當引火。
唸到第十九行，母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過來按住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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