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皮一百六十二斤半，一斤四毛二，六十八塊二毛五。雜魚乾兩百八十三斤，一斤兩毛六，七十三塊五毛八。加起來一百四十一塊八毛三。
陳嶼昨天算的是一百二十二塊出頭。
多出來的這十九塊，不是他講價講出來的。
禁漁期這二十天蝦皮雜魚乾要漲，這一條他上輩子在市場上見過十幾回，閉著眼都知道。可他記得的是漲三成，今天吳老闆給的比三成還多。
他慢慢發現一件事：他記得的那些，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好像總要再往上多一截。
板車推回村裡是十一點。
老埠頭那片灘上，錘子叔帶的三個人已經在拆艙板了。
拆船跟修船不一樣。修船是往上添，拆船是把三十年前釘進去的東西一顆一顆起出來。艙板一共十九塊，壓在龍骨上頭，每塊兩端各釘四根船釘，釘頭三十年前就鏽死在木頭裡了。三個人一上午才起了四塊。
“阿嶼，你回來了。”錘子叔從艙裡探出半個身子，“錢呢？”
“錢在這兒。”
陳嶼把五十塊數出來放在船舷上。
錘子叔沒伸手拿，先在艙板上坐下了。
“阿嶼，我今天上午想了一上午。”
“你說。”
“我想問你一句實在的。你昨天為啥要我敲龍骨？”
老埠頭這片這會兒站著不少人。
拆一條三十年的老船在這村裡是稀罕事，從上午起就斷斷續續有人過來看。有人蹲在堤上，有人站在排架邊上，幾個小孩在灘上追來追去。陳二旺是十點多來的，帶著二賴子，兩個人一直站在堤那頭沒下來。
“錘子叔，我昨天讓你敲，是因為這條船跑過一趟遠的。”
“跑過遠的怎麼樣？”
“跑過遠的船，船老大會往龍骨底下藏東西。”
堤上那頭傳過來一聲笑。
“阿嶼。”陳二旺從堤上下來了，腳踩在灘上那片爛泥裡，“你花兩百塊買一條爛船，又花五十塊把它拆了，圖的是龍骨裡藏的東西？”
“二旺哥。”
“我今年二十九。”陳二旺走到排架邊上站住，“我十六歲上船，跑了十三年。我告訴你一句：龍骨裡什麼都沒有。龍骨是一整根，從船頭到船尾，中間不能有洞。誰往龍骨裡鑿個洞，這船出海就斷。”
“二旺哥說得對。”
“我說得對你還拆？”
“中間不能鑿洞，兩側可以。龍骨兩邊貼著肋骨和內龍骨，那兩樣之間有一道縫。那道縫上頭壓著艙板，底下是殼，三十年沒人動過。”
排架邊上那幾個人都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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