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嶽沒有在外層口停留。他按演練繼續把人帶到第二安全點，才讓陳望坐下。第一安全點仍可能被窟內滾石波及，若因為觀察者已經出牆便就地問話，等於把撤離做了一半。
寧照微隨後出來，手裡只帶回計時木片與淺盞記錄。兩根木尺和垂線按次序封在原位，直到聞硯舟確認外層穩定後才由公物員回收。她沒有用參照證明陳望“看錯了”，只寫現實中垂線無持續偏移、浮木未定向移動、牆體無肉眼可見變化。
陳望聽見這些時，仍覺得左邊那道山脊偶爾向自己靠近。他沒有爭辯，只報出這種感覺。醫棚的人便用布屏遮掉遠處直線，讓他先看近處固定物，避免繼續強行校對。
聞硯舟沒有問他看見什麼，先查他能否報出姓名、日期和所在位置。陳望答到位置時說成了窟內，停了一息才改口：“外層口，撤離線外。”
“送回營地。”聞硯舟道，“現場封位，今日不再進入。”
寧照微問：“參照？”
“留。等他離開後，你按公物回收次序取。不是現在。”
顧臨嶽背起陳望。陳望沒有逞強。他額頭貼在顧臨嶽肩後的粗布上，只能看見一步一晃的地面。營地明明在窟外半里，他卻覺得那片白光一路跟在眼皮後面。
醫棚的診斷很樸素：神思受衝，靈力短時紊亂，現實方位感受損。四籌付的是安神藥、兩次復看與三日照看，不是買一顆立刻無事的靈丹。錢從十二籌減到八籌。
聞硯舟把停用項寫在床頭板上：《定鋒訣》、輕身步、拂塵障、辨靈、玄痕盤，全部為零。停用不是建議，任何一項擅動都取消後續記錄資格。
第530日，陳望大半時間在睡。醒來時帳頂會向左緩慢滑動，他便盯住床腳那枚實木榫，等它重新只是一枚榫。寧照微來過一次，只隔著帳門問他是否還見重影。顧臨嶽來送藥，沒有問畫面。聞硯舟沒有露面，只讓醫棚在日結欄寫“全停第一日”。
藥很苦，喝下後並不立刻止痛，只讓胃裡翻湧稍緩。醫者每兩個時辰問一遍相同的問題：帳門在哪邊，水碗離床幾尺，眼前是一隻手還是兩隻。答案一旦遲疑，便不許下床。
陳望最難忍的不是痛，而是記憶會自行變得順滑。起初那道人影只有半截肩臂，到了夜裡，他卻幾乎能想出衣袖的顏色；白光原本沒有來處，閉眼時卻像從弧槽中央生出。
他讓文書把自己當天所有補出的細節一律記為“恢復期增生印象，不入原始觀察”。寫下這行以後，那些想象仍然鮮明，卻失去了偷偷混進證詞的資格。
第531日，頭痛從鈍重變成一跳一跳。陳望能自己走到帳外，卻在看到兩根並排晾衣繩時誤以為其中一根離自己更近。他退回門內，沒有嘗試用靈力校正。日結欄是“全停第二日”。
顧臨嶽把兩根晾衣繩拆下一根，只留最遠的一條。陳望問是否因此改變了營地公物，顧臨嶽把拆下的繩卷給他看：“臨時移位，號還在，晚上覆原。照看不是把所有錯覺都留著考你。”
寧照微則在帳門外放三塊間距相等的石頭，讓陳望只憑走步判斷，不許用神識，也不許以靈力探地。第一遍他把第二、第三塊之間走短了，第二遍才恢復。結果只進醫棚恢復表，不進十九號證據。
第532日，方位錯置終於退下去。他沿營地紅繩慢走一圈，只用腳步和目視確認距離。醫棚讓他複述昨日吃過什麼、從床到水缸有幾步，又查瞳光與脈息。所有結果只夠寫“恢復”，不夠寫“可再次使用”。日結欄是“全停第三日”。
傍晚，聞硯舟第一次來問是否願意撤銷個人觀察原件。陳望知道這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因代價而改口。
“不撤。”他說，“也不補。原件只有當時四項可述內容，恢復期想到的都不算。”
“若以後有人說你看見得不夠清？”
“不夠清就是事實，不以第二次使用補它。”
聞硯舟點頭，仍沒有歸還玄痕盤。
三日里，玄痕盤始終封在聞硯舟臨時保管的公箱內。那隻受限石片仍在另一處雙號封袋中，封號完整，沒人把它送來作藥，也沒人拿它解釋白光。
第533日上午，陳望回到記錄棚。
他沒有立即翻普通記錄。聞硯舟先給他一張空紙：“只寫你能承擔的。”
陳望握筆片刻，寫下四條。
其一，畫面中出現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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