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回到隨州的第三天，城裡來了個不尋常的人。
門房來報時李剛正在縣衙正堂翻看張守誠新整理的各城戶籍冊子，五座縣城的人口、壯丁、存糧、賦稅全記在冊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眼睛發酸。門房說外面有個人求見，沒報姓名，只說是從南面來的，帶了一封信。李剛抬起頭，讓門房把人帶進來。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長衫，頭上沒扎白巾也沒裹紅巾，看起來和隨州城裡那些新投奔的流民沒什麼兩樣。但李剛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層厚繭，不是握鋤頭磨出來的老繭，是握刀磨出來的。這人走路步子下盤很穩，進門之後先掃了一圈正堂裡的陳設，然後才朝李剛拱手行禮。
“在下洪成，天地會德安分堂香主。”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李剛接過信，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把洪成上下打量了一遍。天地會他知道——反清復明的秘密會社，從康熙年間就在南方各省暗中活動，成員遍佈三教九流，論地下活動的經驗比白蓮教還老到。白蓮教在明面上燒香聚眾、攻城略地，天地會則在暗處發展組織，滲透進清廷的衙門、軍營、商號和船幫。只是天地會和白蓮教雖然都反清，但教義不同，組織體系也不同，向來各行其是。隨州被白蓮教佔了，天地會的人跑來做什麼？
他拆開信看了一遍。信的落款是天地會湖廣總堂，內容不長，大意是說隨州教軍連下四縣，湖廣震動，天地會湖廣總堂願意與隨州方面建立聯絡，互通訊息，共同抗清。信末附了一句“反清復明，大業可期”，字跡端正。
“你們總堂在哪兒？”李剛把信擱在案上。
“武昌。”洪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剛的手指在案角上輕輕敲了一下。武昌是畢沅的總督衙門所在地，湖廣清軍的指揮中樞。天地會能把總堂設在武昌，在總督眼皮底下活動，這份本事不容小覷。
“你們在武昌有多少人？”
“各行各業都有。”洪成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
洪成往前邁了一步，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鋪在案上。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標註著德安府周邊的清軍駐防分佈——德安府城有多少汛兵，各縣城有多少團練，哪些莊堡是士紳的私產，哪些官道是清軍運糧的必經之路，全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圖右下角還用小字註明了德安府知府的名字、性格、手下幕僚的底細，連知府小舅子在西門開的當鋪都標註出來了。
李剛低頭看了一會兒這張地圖。他在黃龍壋吃過情報的虧，哨探能摸清清軍的數量、兵種、紮營規律，但再往深了就不行了。清軍的主將是誰、性格如何、兵力調動是臨時性的還是長期部署，這些資訊沒有長期潛伏在清廷內部的人是搞不到的。而天地會這張地圖上的資訊，遠超哨探能摸回來的範圍。德安府的清軍駐防分佈他之前讓斥候摸過，斥候帶回來的情報和洪成這張圖一對照，天地會的圖更細更準，連清軍換防的時間規律都標出來了。這是天地會的實力。
“你們想要怎麼合作？”李剛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
“我們出訊息，貴軍出人出力。打下來的地盤，我們不要，但要允許我們在貴軍控制的地盤上設立公開的會館，發展會眾。”洪成頓了頓，“另外，我們的人在德安府有些麻煩。德安知府最近在嚴查天地會，抓了我們幾個弟兄關在府城大牢裡。如果能幫我們把人救出來，天地會德安分堂願意與貴軍正式結盟。”
李剛沉默了一會兒。公開會館意味著天地會可以在他控制的地盤上公開活動、發展成員，這對他的權威是個潛在的挑戰。但換個角度想，天地會的人遍佈各行各業，洪成這張圖已經證明了他們的情報價值。如果能把這支力量收過來，以後清軍的調兵動向、糧草運輸路線、各城防務虛實，他就能提前摸清楚。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手裡最缺的就是一張可靠的情報網。斥候能摸清眼前的敵情，但天地會能摸到清廷的肚子裡去。
“你們被抓的人關在哪兒？”
“德安府城大牢，一共六個弟兄，都是分堂的骨幹。”洪成說，“知府親自督辦的這個案子，審了半個月，再過幾天就要押解武昌了。一旦押到武昌，就不是救人，是劫囚車了。”
“德安府城有多少守軍？”
“汛兵三百，團練兩百，都是本地兵，戰鬥力不強。但城防比較嚴整，畢沅前幾天下了死命令，各城加緊城防，晝夜巡哨。硬攻能打下來，但正面攻城府城裡的弟兄可能就活不了了。”
“那就是說不能硬攻。”
“不能硬攻。得有人混進去，在大牢裡做內應，裡應外合。”洪成看著李剛，“我們的人能混進城，但我們需要一支能在城外接應的隊伍。”
李剛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了。德安府在隨州東面，打德安不但能救人，還能進一步擴大東路的地盤。更重要的是，這是天地會遞過來的橄欖枝，接下這根橄欖枝，天地會的情報網就能為他所用。他抬起頭，看著洪成的眼睛。
“人我來救。接應的隊伍明天就開拔。但你——”他頓了頓，“跟我一起去。”
洪成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個笑。那笑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江湖兒女才會露出的笑。
“李總率果然痛快。”
“別急著誇。”李剛站起來，“救人之前，你先把你手底下的人有多少、能做什麼，給我說清楚。合作歸合作，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在我地盤上設會館可以，但要守規矩。不搶百姓，不私鬥，不傳謠，不勾結外人。犯了哪一條，捲鋪蓋走人。”
“理當如此。”洪成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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