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晨霧厚重籠罩隨州城。
陳漢按時歸來,履行每旬一次的隨州述職規制。他長期駐守德安天地會聯絡站,專職負責文書收發與情報核驗,行事低調內斂,形貌普通,常年一身灰布長衫,混跡碼頭街巷之間,毫無醒目之處。
此前洪成往來德安、武昌排程事務數次,始終未曾對他多加留意,更無從知曉其真實身份。去年李剛從親衛隊中親自篩選,將他安插進天地會底層潛伏,看中的正是他這種極易被人忽略、毫無存在感的特質,適合長期蟄伏、隱秘查探。
縣衙側院書房內,光線偏暗沉。李剛正伏案核對張守誠呈報的五縣糧草儲備名冊,逐一登記各城倉儲存量、春耕囤糧數額與軍糧調配預案。屋外晨霧未散,溼氣順著窗縫滲入屋內,空氣微涼沉靜。
細碎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李剛抬頭的瞬間,陳漢已經立於書房門口,身姿端正,神色平靜,等候傳喚回話。
二人正要開口交接情報,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節奏倉促,不同於尋常巡兵與文職的行走步調。
屋內兩人同時閉口停頓,氣氛瞬間沉靜。
片刻後,洪成推門而入。他一身灰布長衫的下襬沾滿泥水汙漬,連日陰雨導致路面泥濘不堪,奔波趕路的痕跡格外明顯。他面色凝重緊繃,眉眼間帶著難以遮掩的沉鬱,顯然是帶著重大急報趕來。
洪成瞥見屋內站立的陳漢,腳步微頓,神色生出一絲遲疑。天地會體系內外界限分明,私下接觸外來人員本是避諱之舉。
“自己人。” 李剛語氣平穩,直接打消洪成的顧慮。
洪成不再避諱,跨步上前落座於長條木凳之上,伸手接過李剛遞來的清水碗,仰頭快速飲下大半碗清水,抬手用衣袖徑直擦去嘴角水漬,沒有多餘動作,直奔正題。
“武昌出了重大變故。湖廣天地會總堂一名馮姓香主,正式投靠畢沅官府。三日之前,清軍突襲查封漢口、漢陽兩處碼頭所有秘密貨棧,兩處轉運據點徹底報廢。”
李剛隨手放下手中炭條,指尖抵在桌面,神色未變,語氣沉穩發問。
“具體損失與人員傷亡,據實彙報。”
“本次被抄貨棧,封存繳獲硫磺三百斤、硝石兩百斤,另有大量囤積布匹、鍊鐵原料與轉運物資,折算市價不少於五千兩。”
洪成語速急促,條理清晰地報出關鍵損失,隨即道出人員傷亡與被俘情況。
“我方戰死三人。漢口貨棧專職賬房先生當場被俘,現已關押至武昌府大牢。您安插在德安分堂的兩名潛伏人員全部暴露,一人駐守漢口貨棧,遭遇官府圍捕,奮力擊傷兩名捕快,最終力戰身死,遺體遺棄碼頭無人收殮。另一人潛伏漢陽,同步被官府抓捕,如今一同羈押武昌大牢。”
李剛沉默片刻,腦中快速梳理整條情報與物資轉運鏈條。
這批潛伏人員,皆是他從黃龍壋戰事結束後,逐步篩選、分批安插進天地會各處分堂的核心暗線。陳漢便是最早一批潛伏人員,也是所有暗線中最穩定、最核心的一員。
一年多以來,這批暗線從不參與天地會內部派系爭鬥與日常集會,只承擔兩項核心任務:其一,交叉核驗洪成傳遞的所有軍政情報,杜絕虛假資訊;其二,全程監視天地會核心人員,排查私下勾結官府、暗通清廷的動搖分子。
漢口、漢陽貨棧是隨州外購軍工原料的核心節點,專屬轉運路線、交接暗號、倉儲位置,皆為天地會總堂高層專屬機密,普通底層會眾無從知曉。官府能夠精準鎖定兩處貨棧、同步實施圍剿、全程不漏風聲,足以證明叛變者層級極高,掌握絕大部分敵後佈防機密。
“這名馮姓香主,具體司職管轄什麼事務?” 李剛沉聲追問核心資訊。
“專職負責漢陽全線碼頭物資轉運排程,入會八年,資歷深厚。” 洪成將掌握的資訊全盤托出,語氣愈發凝重,“武昌、漢陽全境所有天地會暗樁分佈、貨棧位置、轉運路線、對接人員,他全部掌握,知曉得一清二楚。”
“畢沅抓獲此人後,全程秘而不宣,沒有公開處置、沒有公示罪狀,暗中脅迫其歸順效力,讓他繼續以天地會香主的身份,向各處分堂傳遞虛假情報。”
“近一個月,我們從漢陽碼頭傳回的所有清軍佈防、糧草調動、兵力整補訊息,全部是刻意偽造的假情報。整條情報鏈被對方徹底把控,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異常。三日之前,馮姓叛徒配合官府周密部署,同時圍剿兩處貨棧,據點內毫無防備,連常規放風值守人員都未在崗,最終全盤淪陷。”
李剛瞬間理清全部脈絡。
此前外購的三百斤硫磺,正是這名叛徒刻意謊報物資品類,以藥材轉運為藉口矇蔽貨棧值守人員,徹底放鬆警戒,為清軍突襲創造了完美條件。
“此人如今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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