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南昌城破。
辰時剛過，蘇衡動身入城。自德勝門那處被炮火轟開的缺口踏進城內，騎馬前行不過一小段路，路面遍佈碎磚、斷裂木料與屍體，碎石滾動打滑，馬匹數次立足不穩。蘇衡索性翻身下馬，放棄坐騎步行往城中心行進。跟在他身後的只有兩名參謀、一名傳令兵，外加一隊貼身親衛，一行人不多，沉默地沿路行進。
城內已經展開屍體清理工作。陣亡者的屍首被統一抬到道路兩側，一排排擺放整齊，臉上隨便蓋著破舊布條。傷兵大多安置在臨時找來的門板之上，一部分人虛弱地呼喊討要飲水，也有不少人身受重創，氣息微弱，一動不動。街邊排水溝不斷彙集地上的血水，順著溝渠緩緩流入護城河，把河水暈開一層淡紅色。
一路走到巡撫衙門外的十字街口，城內零星的槍聲已經完全停止。
街口原地停放著四門六磅野戰炮，炮口被火藥燻得發黑，木質炮架表面凝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先前死守此處的刀疤千總，屍體臉朝下趴在半截破損的大車旁，軀體僵硬。蘇衡目光掃過屍體，腳步沒有停頓，徑直穿過街口。
巡撫衙門的正門敞開。
門口值守的兩名第一師士卒看見蘇衡到來，立刻挺身立正。
蘇衡開口問道：“人呢？”
“回將軍，在後堂。”士卒如實回話，“溫大人自縊，我等破門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僵冷。”
蘇衡邁步走入衙門院落。
庭院當中立著一棵老桂樹，半數枝葉已經脫落，地面落滿乾枯樹葉。二堂的門扇半掩著，正堂廳堂高處懸掛巡撫官印，外面裹著黃綢，微風拂動，印信微微晃動。
後堂房梁之下，溫承惠懸在白綾繩套之上。一身完整的官式朝服，胸前錦雞補子繡制規整，腳上的官靴乾淨整齊。白綾在脖頸勒出一道死結，死者面色灰白，嘴角殘留血絲，是臨死之時咬斷舌根所致。
蘇衡站在門口，安靜觀察片刻。
“放下來。”
兩名親兵上前，小心解開房樑上的白綾，將溫承惠的軀體平放地面。屍身僵硬程度已經很高，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扣合牢固，旁人無法掰開。朝服胸口位置有一塊潮溼印記，分辨不出是滲出的血水，還是臨終流出的汗漬。
蘇衡安排親兵把遺體轉移到二堂安放，蓋上乾淨白布。
“找一口質量上等的棺木。”他下達指令，“他身為一省巡撫，按照本朝對應品級規格辦理安葬。”
親兵領受命令，立刻派人去往城內壽材鋪採辦。
隨後蘇衡下令搜查後院。後院房門從內部落閂鎖死，士卒只能破鎖進入，沒過多久出來稟報情況。
後院正房與廂房之內，溫承惠的妻妾、兩名兒媳全部投繯自盡。院落角落還跪著一名隨行老僕，脖頸傷口切口利落，是持刀自刎，當場死亡。
聽完手下的稟報，蘇衡短暫沉默。
“全部予以收殮。”
“統一安葬在同一處墳園。不得損毀屍身，不追究家屬罪責。”
這條命令當天就落實執行。城內壽材鋪調出七口最好的杉木十三圓棺木，整齊擺放在半個院落之中。溫承惠依舊穿著原本的朝服，各家眷的衣物保持原樣，沒有更換，所有人原樣入殮。之後一個步兵連前往城外選址，挑中一塊光照條件良好的向陽坡地，開挖墓坑，七口棺木依次下葬，墳地不立碑石，不鐫刻名號。
從城破收殮遺體，到所有人入土安葬，前後用時不到六個時辰。
當日午後，趙渡帶著一批行政幕僚與賬房人員抵達南昌。
這一行人從武昌走水路出發，連續趕路兩天，船隻停靠章江門碼頭的時候，城內殘留的明火還沒有完全撲滅，多處街巷依舊飄著煙氣。趙渡懷裡抱著一疊公文，視線不受街道遍地屍體、碎磚瓦礫干擾，攔下一名站崗的哨兵直接問話。
“藩庫在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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