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散盡，開封城南，南明黃得功的中軍大帳之外，兩撥訪客分立兩處。
多爾袞派遣的密使身著青色儒衫，神色從容，身後只隨一名僕從；張亮這邊的幕僚蘇謹，一身洗舊的青布官袍，衣帶之上還沾染著路途的塵土與少許血痕。
中軍帳內燈火搖曳。黃得功端坐於主位，一身鐵甲尚未卸下，掌刀的右手一直擱在刀柄之上。連日廝殺，眼底佈滿紅絲。帳下一眾總兵、參將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先傳清方密使入帳。
清使躬身行禮，開口娓娓道出多爾袞的條件：“我家攝政王有言，黃將軍手握重兵，雄踞淮上。此番若即刻罷兵，棄開封不攻，滿清願以河南南部歸南明，劃定疆界，休戰。從此南北分治，共享中原。”
話音落下，帳中一片譁然。不少南明將領聞言臉上露出異動之色。
黃得功面無表情，手指輕輕叩擊案几：“多爾袞的許諾，可信嗎？八旗虎狼之心，一旦休養完畢，轉頭便會揮師南下。何謂分治，不過是緩兵之計。”
清使依舊耐心遊說：“將軍，如今張亮勢大。假若張亮收復北方，弘光朝廷－－”
“住口！” 黃得功厲聲喝斷。
他心中自有掂量。黃得功忠於弘光朝廷，可朝堂之上馬士英等人把持朝政，糧草時常接濟不上。此番出兵河南，軍中糧草已經開始告急。硬開啟封，還要面對城外楊鼎那一支豫西援軍，勝負實在難料。若是繼續死戰，自己麾下兵馬損耗巨大，最後就算拿下開封，也是損兵折將，到頭來朝廷未必會給予厚賞。
沉吟片刻，黃得功揮手令清使暫且退到帳外等候答覆。
隨後傳令蘇謹進帳。
蘇謹緩步踏入大帳，從容行禮，並不卑怯。 “黃將軍。如今滿清意欲鯨吞整個天下。多爾袞許諾河南南部，不過是想借大明之手先除掉張亮，之後再調轉矛頭南下，席捲江淮。唇亡齒寒，一旦我荊襄勢力覆滅，下一個便輪到將軍與淮上諸軍。”
黃得功冷聲道：“張亮割據荊襄、豫西，形同割據。本將奉南京朝廷之命北上，便是要收回河南故土。何以見得多爾袞是緩兵？”
“將軍不妨細看當下戰局。” 蘇謹朗聲說道，“多爾袞的八旗同樣傷亡慘重。曠野一戰，楊鼎兩萬七千豫西軍穩穩釘住南線；開封城堅，短時間難以攻取。清人想要借南明的兵力消耗張亮，待到兩方俱疲，八旗便可坐收漁利。今日聯手破開封，來日鐵騎直下淮河，江淮之地何人能夠抵擋？我家主帥願意提議，雙方暫且休戰，以汝州為界，各自休整。不主動向南進犯，亦希望淮上之師不要再北上尋釁。”
蘇謹呈上張亮親筆手書，遞了上去。
帳下諸將議論紛紛。一部分將領主張接受清方條件，先聯手擊破張亮；另一部分老將則憂慮八旗後患，不願與滿清結盟。
黃得功久久沉默，心中反覆權衡。一邊是南京朝廷的詔令，一邊是江淮將來的安危。他不願背上勾結北虜攻打自家同胞的罵名，可也不願意放任張亮繼續壯大。
半晌之後，黃得功猛地站起身：“來人！將清國密使扣押！”
一聲令下，帳外親兵立刻上前，將多爾袞派出的說客直接拿下。
滿帳文武盡皆大驚。
“本將絕不與韃虜結盟，同室操戈！” 黃得功目光掃過眾人，“但是，張亮勢力盤踞中原，南京朝廷亦不能置之不理。我不會繼續配合多爾袞攻開啟封，可也不會就此全盤接受汝州劃界。傳令下去，大軍向後撤退二十里，就地紮營。暫且停止進攻。一面休書回南京，請示朝廷下一步方略。”
訊息很快分別傳向開封城頭以及北面的清軍大營。
開封北城城頭，張亮接到來自蘇謹的快馬回報，得知黃得功扣押清使、全軍後撤二十里，長長鬆了一口氣。 “黃得功選擇中止與多爾袞的合作，局勢總算出現轉機。但僅僅後撤二十里，不等於和我們結盟。南明大軍依舊虎視眈眈，威脅並未消除。”
周硯頷首：“黃得功不願做滿清的幫兇，可南京朝廷那邊態度未定，他不敢擅自與我們締結盟約。他向後撤兵，僅僅只是暫時停戰。眼下最大的危機依舊來自多爾袞的清軍。河谷那邊，敵軍還在持續清理路障，增援部隊很快就可以衝出河谷。”
北面清營之中，多爾袞聽聞密使被扣押、黃得功撤兵二十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帥案上。 “黃得功豎子！竟敢背約！既然南明撤兵，那便不再指望淮上之師。單憑我八旗，務必儘快拿下開封！傳令河谷之中那一支增援兵馬，不惜一切代價打通河谷，立刻北上！全軍休整之後，繼續強攻北城！”
傳令的騎兵疾馳而出。河谷之內，清兵驅使大量民夫，晝夜不停，砍伐撬挪巨石原木。清理的進度越來越快。
張亮凝神以空間感知望向河谷方向。眼見敵軍民夫已經開闢出一條勉強通行的狹窄通道。他沒有再向河谷之內投放巨石，巨石已經來不及阻攔。他轉而思考另外的應對。 “既然攔不住他們衝出河谷，那就提前做好迎擊準備。我立刻向楊鼎的豫西陣地空投一批壕溝構築工具、土袋，令楊鼎分出一部分騎兵，伺機襲擾這支即將衝出河谷的增援部隊側翼，儘量拖延。同時，開封城頭加緊修補北城破損的城垛，囤積守城火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