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鳶側過頭,目光落在謝西月那張尚帶著薄汗、卻又寫滿新奇與困惑的臉上,看著她湊近自己時壓低嗓音的神秘模樣,那張微微翹起的嘴角和撲閃撲閃的睫毛,像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叫‘響水’。”林海珠和林母端著水從灶間走出來,聽見了謝西月的話,隨口解釋了一句。她把碗擱在堂屋那張被磨得發亮的木桌上,擦了擦手,“鐵鍋燒到發紅,水倒下去會響,動靜大,但這樣燒出來的水,喝著甜。”
謝西月將信將疑地端起了碗,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層細碎的黑色浮末。她遲疑了一下,抬眼看了姐姐一眼,像是在等一個“可以”的指令。謝子鳶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才抿了一小口。水入口是溫的,並不燙,舌尖觸及那股微澀中透著一絲回甘的滋味,她的眉毛先是擰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來,低頭又喝了一口,聲音裡帶著初見驚奇的勁頭:“嗯……真有一點點甜,和咱們用壺燒的水不一樣。”
林海珠的母親沒說話,看了謝西月一眼,那雙被海風與日頭磨得粗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轉過身,又進了灶間。柴火燃動的噼啪聲從灶間傳來,帶著一股被曬乾的海草燃燒時特有的鹹腥焦香。
日頭漸漸爬上中天。屋外的海風裹著潮聲,一層一層地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屋裡漸漸熱鬧起來。林海珠的母親動作利落,在灶間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臉上掛著不多言語、卻踏實的笑。
林海星忙前忙後地幫著拿東拿西,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則負責盯著最小的男孩子,不讓他往門檻外跑。
鹿慈潤在門前轉悠,這張網拉一拉,那張網比一比,又在那面石牆上摸了摸,指腹沿著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滑過。那縫隙裡嵌著乾枯的苔蘚和細碎的海螺殼,摸上去粗糲、扎手,卻嚴絲合縫。他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他暗暗在心裡說了一句:這牆壘得緊,裡面連一根草都塞不進去。
謝西月不同,她沒出門,而是跟著林母身後跑,一會進廚房搗鼓柴火,一會兒跑出來和姐姐說新奇事,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雀躍:“姐姐,這裡的灶臺和我們家的不一樣,是用泥巴糊的,扁扁的,火是從灶膛口往裡添的——這裡真稀奇!”
謝子鳶看著妹妹那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狐狸眼裡閃著光,也隨著笑了:“這就是生存智慧。”不論是石屋還是響水,都是因地制宜。
中午的飯菜,十分豐盛,碗碗盤盤擠得滿滿當當。林海珠的母親將謝子鳶帶來的肉,做了足足三道菜。但桌上也擺了林家的海貨,但基本都是蒸的,不費油也不費調料。主食一半的白麵饅頭,一半的雜糧貼餅。
林海珠見謝子鳶沒有坐過來,而是看向門外:“嫂子,我爸他們中午不回來的,也不知道你們來,不然肯定會回來。”
林海珠母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言和林海珠說了幾句,她又接著和謝子鳶說:“我媽說不用等,我們先吃。”
謝子鳶點頭,這頓飯她吃的挺多的,一個饅頭一個餅,還啃了不少皮皮蝦和各種乾貨。林家人見她吃的開心,也隨著笑了,只是語言不太通,林海珠充當著翻譯。林海星偶爾也會說幾句話,很是靦腆,還問謝西月要不要去撿貝殼,她下午帶著去,這是問這句話的時候,還帶著“怕城裡人不肯去”的小心。
吃過午飯,經不住鹿慈潤纏,最後謝子鳶鬆口他們倆跟著林海星去撿貝殼,並且讓簡勝平跟著看住他們。
謝子鳶跟著林海珠在島上轉了轉。島上多數人靠海而生,也有不少開荒出來的菜地。只是土質薄,又常年被海風醃著,菜長得勉勉強強——菜葉邊緣泛著黃,像被鹽水浸過又曬乾,一碰就要碎似的。
種菜的婦人蹲在壟間,正把一株長不高的白菜苗連根拔起,抖了抖土,又按回另一塊地裡。像是在跟這片地商量,能不能再長一茬。
林海珠在一旁說,這地原本也是石頭縫裡開出來的,種了三年才養出這麼一層薄土,能長東西,己是地給臉面了。
謝子鳶一路走一路看並且聽著林海珠介紹。也有不少島上的人與他們打招呼。林海珠非要熟稔的與之交談幾句,似乎還夾帶著介紹了謝子鳶。
這原以為一場無意的聽風看景觀民俗。等她們轉悠回家,堂屋裡放了好幾個籃子,各種乾貨。林母見她們回來,又一通方言與林海珠說了幾分鐘,林海珠一首聽著,偶爾詢問的語氣說一句,然後就是不停的點頭。
“嫂子,這是剛才一路上遇到的嬸嬸嫂嫂她們送來的。”林海珠蹲下身子,一個籃子一個籃子的看,“這些魚蝦是上岸的時候不完整,有些是腦袋卡網拉掉了,有些是肚子被壓破了,水產公司不要的,難看了些,但不影響吃,他們說讓你別嫌棄。”
謝子鳶也隨著蹲下身,伸手翻了翻籃裡的魚蝦,手指觸到還帶著潮氣的魚身,彎了彎嘴角,朝林海珠說:“替我謝謝嬸子嫂子們,就說我收下了,都是好東西。”
日頭漸漸偏西,海風比來時更猛了一些,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去撿貝殼的幾人回來,提著整整一籃子,各種形狀,有些還泛著微紅的光芒。因為渡船次數有限,下午西點鐘是最後一趟。林海珠送他們上了車,目光在那條通向渡口的土路上停了一會兒。
“西嫂,這麼多東西,你全收啦?”鹿慈潤原本在林家就想說,可到底一路憋著上了車才出口,“我們去撿貝殼,一路上看見了不少,好多人家碗裡都是魚,也只有魚,還有小孩子端著碗,邊吃邊哭。西月姐姐說有魚吃怎麼還哭?林海星說一日三頓吃,家家戶戶都差不多,熬到九月份就好了。”
謝西月在一旁點頭:“好可憐啊,魚蝦雖然好吃,可沒油少鹽水煮,一天三頓吃,想想就可憐。”
見西嫂沒接話,鹿慈潤繼續說:“西嫂,這是他們的口糧,雖然不好吃,可總比沒得吃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