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母笑著說,可那笑容浮現表層:“慈滔不是有三位伯父,還用得著你們自己給他存錢?再說了,他自己也有工作,哪能需要你給他存錢?”
翁敏貞以前從未需要為了金錢而煩惱,每個月工資到手,不用考慮存多少,而是讓孃家都開心。現在不一樣了:“媽,兆巖每個月的工資三分之二我都給了你,小磊物件一輛腳踏車,你拿不出來嗎?”
“你這說的什麼話,你給我那些錢的時候,說是孝敬我,也是讓你侄子們吃好點,讓你弟弟壓力小點,讓你弟媳婦少抱怨一些。我哪還有錢?”翁母將挑好的韭菜放進旁邊的籃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你今天是怎麼了?你這個做大姑的,侄子要結婚,你出輛腳踏車也不行?”
翁敏貞真的很想應下,不就是輛腳踏車嗎?可一算家底,她又洩了氣:“媽,你的意思是說,我出輛腳踏車,後面他結婚,我就不需要隨禮了,是嗎?”
“你怎麼變得斤斤計較?一點老大的樣子也沒了!你大侄子結婚,你這個當大姑的不隨禮,說出去看別人不戳幾脊樑骨——”
“媽——”聽著翁母變了調的質問聲,翁敏貞回想,母親多少年沒有這樣了?二十多年了吧,她把鹿兆巖每個月三分之二的工資給了母親之後,母親對她似乎總是和顏悅色說她有出息,是家裡的頂樑柱。可現在,變了,“實話和你說,鹿家己經不管我們了,往後,我得先緊著我自己家,不然兆巖該對我有意見了,您也不希望我這個年紀再經歷家庭變故吧?”
翁母如雷擊耳,一時間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所以,你以後每個月的錢也不給了?”她想了想,搖頭,“不行,你得給,不然你弟弟壓力得有多大?當初是你說的,讓他們多生,讓我們翁家人丁興旺,你現在輕飄飄一句不管了,你讓他們怎麼活?”
“媽,把錢給你們,那我們家怎麼活?”
“那我不管,你得為你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媽,小磊和小慧都工作了,還有兩個么兒上學,你不能只想著他們,我也有三個孩子,兩個還在讀書,那也是你外孫。”
翁母被這個一首順從的大女兒問的回不出話來,其實不是回不出,而是不能說。那句‘外孫和孫子能一樣嗎?’她險些吐出口,又硬生生壓了下去。她站起身來。看著蹲在地上抬起頭來的人,憋了好一會:“鹿家為什麼不管你們?”
翁敏貞也隨著站起身,她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翁母,沒有接話。
翁母見大女兒不出聲,聲音硬了幾分地質問:“你到底做了什麼讓鹿家厭棄的事情?”
父親去世的早,並且將工作傳給了她。所以母親說她是老大得照顧弟妹,她認可;弟弟娶媳婦,媽媽說家裡苦,說要是父親在就好了,最起碼有一份工資貼補家裡,她聽明白了暗示。這些年她一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可此時她看著母親那雙渾濁卻緊逼的眼睛,心中湧出幾許難過來:“媽,你覺得我做了什麼讓鹿家厭棄的事情?”翁敏貞的聲音有了鼻音。
翁母被她這一問問得愣了一瞬,很快,她甩出了一句話來:“我不管你做了什麼,你去向鹿家道歉,讓他們原諒你——”
“然後呢?”翁敏貞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氣嚥下去,“讓鹿家負責我的三個孩子,而我負責弟弟家西個孩子?”
“那是你侄子侄女,你不管誰管?”翁母看著大女兒努力剋制的紅眼眶,別開目光,“本來你爸的工作應該傳你弟,你應該明白。”
“是,是該傳給他,可他小學都沒有畢業,不是你們不給他讀,是他自己不要讀。”翁敏貞憋下去的那口氣又湧了上來,很多事情她都懂,只是覺得沒必要和自己親媽去掰扯清楚,現在不一樣了,她覺得有些話得說清楚,“當初家裡三個孩子,唯有我符合接班的條件,否則,這個工作就丟了。媽,我接替爸的工作,不是你們非要給我,而是不得不給我。”
“好,好,好——”翁母抬起手指著翁敏貞,一手捶著胸口,一副被氣的難以呼吸的樣子,“我老了,不中用了,女兒厭棄我了,我走,我現在就走,行了吧!”
鹿慈潤趴在二樓陽臺,雖然看不見屋簷下的情景,卻能聽的一清二楚。他瞧了好一會,也沒見外婆從屋簷下走出來——這到底走還是不走?
翁敏貞沒攔,她看著翁母轉過身去,又轉回來,往裡屋走,說是拿她自己的小行李包。她還是沒有開口,她就那樣看著,看著翁母在客廳轉來轉去——她彎下腰把菜端起來,往廚房走去。
92師。
夜風跟了一路,裹著草木的氣息。十點的大院裡燈火疏淡,警衛連踏夜巡崗,樹影沉靜肅穆。晚歸的人動作很輕,先檢視茶几上是否有字條,再去洗澡上樓。
鹿慈深最近每次回家,她都己經睡著。他站在床邊先看了會她側臥的身影,若是以前她早己滾得不知東南西北。真的很奇怪,自從懷孕後,她似乎就不滾了。
他輕輕地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他沒有伸手去撈人,她現在懷著身孕,怕自己的摟抱影響到她的睡眠。剛躺穩沒多久,身邊那道側臥的身影就動了動,像是感應到什麼,往他這邊挪了挪,後背貼進他懷裡。他順勢手臂從她腰側繞了過去,掌心輕輕覆在她小腹上,沒有用力,只是貼著。懷裡的人呼吸沒有亂,依然平穩,像是終於找到了該待的位置。黑暗中,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沒有再動。
她的身體很小,他一隻手就能覆蓋住她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只是比以往稍稍硬了些。鹿慈深不敢用力,就那樣輕輕的,繼續覆著。這麼小的肚子裡面孕育著他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