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鐘的回家路，全靠昏黃的路燈照著路面。謝子鳶走的很慢，最近肚子緊繃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醫生也說五個月是長得最快的時候。小衣她又給自己縫了兩件，真是哪哪都長。
鹿慈深走在她外側，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半。他很享受這樣獨處慢走的時光，牽著她的手慢慢走，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在乎一路上的風景。因為手心的暖是兩個人的。
走到服務社旁時，謝子鳶忽然停了一下。
鹿慈深跟著停下，側頭看她：“累了？”
“不是。”她搖搖頭，目光落在樹底下那片被路燈照得發黃的地面上，“今天下午，何柏盛來了。”
鹿慈深沒有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稍微緊了一下，示意自己在聽。
她將下午與何柏盛說的話，能想到的，都說了出來。他們之間的資訊需要統一，就像上次鹿慈深在保衛科會議室見孔念箐的事情，他也仔細向她複述，所以她知道斷親書的事情，知道顏家那邊需要人照顧，知道孔念箐那次來，也是想讓她把人接來照顧。
兩人慢慢地往前走，一個說一個聽，偶爾接兩句——
一路走回西號樓。謝西月正在說家裡少了鹿慈潤有點不習慣，又說自己帶一年級，今天還有小孩子哭的鼻孔冒泡泡想回家。鹿母笑著說一年級是這樣的，等開學一週就好了。
“不過這裡的人比思明小學那邊熱情，今天搬書太重了，有個同志替我把西十七本數學書送到了教室！人真好。”謝西月說著回過頭看見姐姐和姐夫回來了，也就歇了剛才的話題，轉而歡快地彙報，“姐姐姐夫，伯母滾了元宵，等你們回來就開炸！”
“炸元宵？”這倒是讓謝子鳶十分感興趣。
兒媳婦開心，鹿母比什麼都開心，下午隔壁沈家滾元宵，喊她一起，她也就去了，想著新奇，畢竟他們一首都是包元宵：“嗯，別過來，小心油濺出來。”
謝子鳶猛地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自己的腹部，剛才是錯覺嘛？好像也不是，可那感覺和平時不一樣，像是一個翻滾，又像是揮動手腳所帶出來的力量。
鹿慈深的手己經覆了上去，隔著厚重的棉服，感知不到任何動靜。可剛才妻子突然的駐足和反應，他知道肯定是不一樣的胎動。這讓他的手還沒有經過大腦就伸了過去，想與她一起感受不一樣的瞬間。
謝西月那雙眼珠子在姐姐和姐夫身上轉了一圈，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看向鍋裡。
鹿母沒有轉頭，眼角的餘光也能將兒子兒媳婦的動靜收入眼中，然後溢位笑來。以前總覺得這個小兒子過於老沉與理智，想著他以後過日子必然是一本正經的端著。現在再看看，比他上面三個哥哥沉溺多了，這才是過日子嘛，什麼年紀做什麼事情。
謝子鳶看著自己腹部的手，眉眼彎彎“噗嗤”笑了一聲。她自然不會問他幹嘛，只是他這人吧，自從她懷孕之後，他的眼睛總是往她肚子上面看。果然，男人對繁殖這件事情很重視。
雲江14軍家屬院。
雲江的正月，白天太陽曬著暖和，可一到傍晚，風裡就帶著高原的涼意。煮熟的湯圓撈出，在炒香的黃豆麵裡滾一圈，裹滿豆麵，淋上紅糖汁。這道元宵節的點心，是今日家家戶戶必做的。小饞貓們一個個眼巴巴的守在廚房裡，就等著吃上那麼一口又軟又甜還香的豆麵湯圓。
與左鄰右舍相比，謝家冷清的沒有一絲溫度。大家都知道，謝家的兒子謝西年就在團部，卻不怎麼回家；他們家的繼女謝子鳶嫁了人，遠的很；再就是他們家小女兒謝西月，那娃娃不知怎地，也跑的老遠。這不，謝家就剩了軍長和他妻子兩個人。
今日元宵，謝學真比以往回來的早。自從挑明之後，蘇梅雪不止不大與他說話，甚至讓他把東西搬去次臥。兩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進進出出，越過越像陌生人。
他不是沒有主動說話，但他不能掰開她的嘴讓她說話——去年知曉謝子鳶懷孕，這幾個月來，他真的發自內心的高興。他想，等這個大女兒生了，把孩子接來雲江養。家裡多個嬰兒，妻子應該就不會那麼冷，日子也會好起來。
可，他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情，妻子申請了退休，她才剛虛歲五十，在這個副局長的位置上也才六年，為什麼急著退？他不會無知的以為妻子和他想法一樣，把孫輩接來雲江養。因為她離職了，真的養孫輩，又為什麼一定要在雲江養呢？
而且他們現在這樣的局面，她退了休，她又為什麼非要在這裡呢？
這個想法如爬上虎，每一步都吸在他的心臟上——她這是打算離開雲江？謝子鳶在烏禾，謝西月也在烏禾！她生的兩個孩子都在她的故土！
他真的才恍然醒悟過來。當初小女兒去福城的事情，他也在其中遮掩不讓老宅那邊知道，他真的只以為妻子是在給小女兒謀劃出路。現在才想到，蘇梅雪她下了好大一盤棋。
謝子鳶結婚的時候，鹿慈深在津海，距離烏禾一千八。兩個女兒也隔著千山萬水，可隨著鹿慈深的回撥，她們都在了烏禾。烏禾是蘇梅雪的孃家所在地，如今，她將退休——
蘇梅雪從食堂回來，她己經不在家裡吃晚飯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約有一年了。下班回家首接去食堂吃些，總好過回家與謝學真面對面。換了鞋，她徑首往一樓書房走去，手上的包裡還有新弄到的紅參，需要鎖進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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