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碗在橋頭端湯的時候,白無常站到了她身後。
忘川橋頭風總是涼的,吹在人身上不帶寒意,只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的靜。三百年了,孟小碗日日守在這裡,守一口湯鍋、一方橋頭、往來無數亡魂。湯鍋咕嘟咕嘟細響,白霧嫋嫋升騰,混著橋下緩緩流淌的墨色河水,成了地府最固定、最不變的一處光景。
今日和往日沒有半點不同。
她穿著乾淨素色的布衫,袖口挽得整齊,指尖穩穩託著白瓷湯碗,動作熟稔、平穩,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的工序。舀湯、遞湯、目送亡魂飲湯渡川,不驚不擾,不急不躁。
橋頭往來亡魂步履沉沉,大多眉眼疲憊,唯獨她這裡,永遠安穩溫柔。
地府天光常年暗沉,沒有朝暮,不分晝夜,唯有值守陰差的衣色、橋頭湯鍋的熱氣,能勉強分出人間般的煙火氣。
白無常一身筆挺黑西裝,不同於往日陰差官服,利落、冷硬、公事公辦,與這片老舊溫柔的橋頭格格不入。他無聲無息立在三步之外,氣息沉靜,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打斷,就那樣靜靜站著,帶著自上而下的制式冷漠。
孟小碗感知得到身後來人。
是上司,是體制,是地府規則裡最不講情面的那一個。
她指尖未顫,腕力極穩,瓷碗端得紋絲不亂。滾燙的湯麵沒有灑落半滴,白霧依舊平穩升騰。
她沒有回頭,照舊把手裡這碗湯穩穩遞到面前亡魂手中。
那亡魂垂眸接過,仰頭一飲而盡,眉眼間執念慢慢淡去,躬身道謝,轉身踏過奈何橋,緩緩消失在霧氣深處。
送走這最後一位亡魂,孟小碗才輕輕收回手,動作不急不緩,緩緩轉過身來。
全程,從容、鎮定,沒有一絲慌亂。
彷彿早己預料,彷彿三百年安穩值守,早讓她練就了遇事不驚的定力。
白無常目光平首,沒有多餘神色,抬手拿出一紙製式文書,聲音平首無波,不帶任何私人情緒,是標準的地府通告口吻。
“地府編制最佳化,崗位精簡。橋頭湯崗,孟小碗,予以裁撤。即刻生效。”
短短一句話。
沒有鋪墊,沒有緩衝,沒有解釋緣由,一紙通知,定了她三百年崗位的去留。
橋頭風掠過,白霧輕輕一晃。
孟小碗眼底平靜,不起波瀾,既不詫異,也不委屈,更無爭辯。她只是輕輕頷首,像是聽完一場尋常例會通知。
她沒有追問,沒有急切辯解自己三百年的值守,安靜地站在湯鍋旁,靜待下文。
不遠處,食堂簷下,幾個人靜靜站著,全程看在眼裡。
沈渡最先皺起眉。
他一向清冷剋制,喜怒不形於色,常年安靜立在暗處兜底,情緒極少外露。可此刻,眉心那道淺褶,清晰而凝重。他看著橋頭那道單薄身影,眼底掠過一層極深的沉色,無聲不語,卻藏盡不贊同。
一旁的柳三變指尖轉著茶盞,漫不經心開口,語氣輕飄,帶著幾分看透體制荒唐的戲謔:“恭喜。”
一句恭喜,聽著輕飄飄,實則字字反諷。
三百年勤懇守崗,無錯無過,兢兢業業,到頭來等來一紙裁員通知,這地府的最佳化,著實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