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地府休息,廊下襬著一壺忘川清茶,眾人難得閒坐閒談。
連日一樁樁差事塵埃落定,人心各藏心事,面上依舊維持一派溫和融洽,言語客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見半分尖銳爭執。
老陰差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看似無心閒談,實則句句權衡人心:“前幾日清點陰物、整理頂層判冊,一樁樁繁重事務落地,諸位各有辛勞,只是細細想來,總有人默默扛下大半苦楚,旁人反倒落得清閒。”
這話聽著公允,像是體恤隱忍之人,可話音一轉,他目光掃過沈渡,順勢抬高對方:“唯有沈渡有心,事事主動包攬,一心顧全府中大局,這般周全心性,實屬難得。”
他刻意繞開趙臨連日兜底、周阿婆日夜受累的事實,單單誇讚主動搶風頭的沈渡,將所有功勞盡數傾斜在外露的體面之上。
沈渡聞言,依舊溫和拱手,謙遜推讓兩句,心底卻下意識鬆了口氣,方才判策險些出錯的窘迫,似乎被這句讚譽稍稍撫平。
周阿婆端著茶盞,指尖微微發涼。連日干活、深夜值守,她身心俱疲,可從頭到尾,沒有一人主動提過她半分付出。老陰差輕飄飄一句話,便抹掉了她所有隱忍勞累。她心中酸澀翻湧,嘴唇張了又合,終究還是習慣退讓,不願打斷眾人閒談的和氣,低頭抿茶,將委屈盡數咽回腹中。
趙臨立於廊下陰影,安靜聽著滿堂偏頗論調。他早己看透這套人情規矩:會說、會搶、會做場面功夫的人,總能得到褒獎;沉默踏實、默默負重之人,只會被輕易遺忘。他早己不奢求旁人誇讚,只是心底那一點微弱期待,又冷了幾分。
一旁倚柱而立的柳三變,將全城盡收眼底。
他看得通透,清楚老陰差偏心,清楚周阿婆隱忍,清楚趙臨付出被無視,清楚沈渡的盛名名不副實。
只要他開口一句,便能點破眼下偏頗,給默默吃苦二人一句公道。
可他只是端起清茶淺酌,眉眼閒散淡漠,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旁人沒有逼迫他,沒有苛責他,他只是單純不願摻和人情是非,只想做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可這份冷眼旁觀、閉口不言的通透,恰恰是無聲的縱容。
【本章隱性衝突:上位者刻意偏心造勢,弱者隱忍不辯,清醒者冷眼旁觀,全員無惡,可所有人的沉默疊加在一起,便是對良善的二次虧欠。】
廊間笑語還在持續,老陰差還在不斷稱道沈渡穩妥,全然無視另外二人連日辛勞。
高臺之上,林硯垂眸靜坐,將廊下所有人的心思、言語、選擇盡收眼底。
他不插話、不訓斥、不打斷這場閒談,指尖輕輕落在因果簿紙頁上,墨筆微頓。
轉瞬,異象悄無聲息蔓延。
老陰差手中茶盞,內裡清茶迅速渾濁,淡淡濁氣纏繞杯沿,那是刻意偏心、掩蓋他人付出滋生的細碎業障;
沈渡身側憑空飄來數張細碎卷宗殘頁,全是他未曾親手處理、全靠趙臨兜底的舊檔,無聲提醒他盛名之下的虛妄;
柳三變手邊的窗欞蒙上一層薄霧,遮住他一向清明的視線,往後幾日,他眼底所見諸事,皆會多一層朦朧隔閡,正是旁觀不語、縱容不公的小小制衡;
唯獨趙臨與周阿婆身前,清風自來,渾濁盡數散去,茶盞澄澈透亮,天道獨獨善待不曾投機、默默向善之人。
幾人各自察覺細微異樣,卻都說不清源頭何在。
老陰差蹙眉擦了擦渾濁的茶水,心頭莫名煩躁;
沈渡望著漂浮的殘頁,臉上溫和笑意淡去,再度想起自己一次次靠著他人、靠著天道兜底才撐起來的體面;
柳三變抬手擦拭窗霧,眼底第一次生出一絲悔意——原來獨善其身,也算虧欠。
閒談氛圍漸漸冷了下來,沒人再開口誇讚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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