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狂聞到的是機油和麵湯。
臨江東部城牆內側,升降井常年漏油。那家麵館離井口近,湯裡總浮著一層很淡的鐵味。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從屍潮裡回來,端碗時手抖,半碗湯灑進袖口,燙傷留了三天。
眼前的燃料倉消失了。
他站在麵館門外,右手完好,黑斧靠在牆邊。韓崢坐在老位置,右耳缺失,桌上第三隻空彈匣裡放著臨江光點。所有剛才用於識假的細節都對。
老闆從灶後探頭:“進來,面要坨了。”
這次沒有明顯破綻。
歸航潮殘片不需要編造完美故鄉。它沿龍狂自己的回家願望,把真實細節接在一起。只要他跨過門檻,殘片便能把燃料倉到臨江之間的方向變成一條路。
龍狂沒有否認自己想進去。
他低頭看左手。黑斧明明靠在麵館牆邊,斧柄觸感卻仍留在掌心。現實裡,他正握著武器;幻景裡為了讓“已經回家”成立,把這隻手空了出來。
龍狂鬆開五指。
現實黑斧落地。
麵館牆邊那柄斧也跟著倒下,砸碎門檻。門內景象向裂口塌陷,機油味仍在,麵湯也仍香。歸航潮沒有被識破,它只是失去了握住他的那隻手。
龍狂退回燃料倉。
麵館沒有立刻消失。門檻碎掉後,老闆彎腰去撿黑斧,手指剛碰斧柄,歸航潮便試圖給他補出一段與龍狂共同守城的記憶。老闆的臉開始變化,一會兒像十二年前的人,一會兒又像韓崢。
龍狂抬腳將現實黑斧踩住。
他沒有再看門內那碗麵,只看斧柄上新纏的固定帶。帶子沾著焚年將金火,聞起來像燒焦膠皮,難聞得和臨江完全沒關係。
歸航潮會拼好所有熟悉之物,卻主動丟掉剛受的傷、沒洗的血和一件壞裝備。這樣的家只容得下被整理過的人。
龍狂把固定帶又纏緊一圈。麵館老闆抓不住斧,連同熱湯退進灰白水面。
韓崢站在幾步外,雙手正抓著一扇看不見的門。他眼前大概也是臨江。左手越攥越緊,指縫裡滲出血,第三格彈匣已被他按進胸口皮肉。
龍狂沒有喊“是假的”。
“彈殼在你手裡。”
韓崢動作停了一下。他看不見龍狂,卻摸到彈匣第三格的硬物。歸航潮給了他城牆、炮位和麵館,唯獨那粒臨江光點不該同時出現在故鄉和現實手中。
韓崢把彈匣從胸口拔出來,鬆開另一隻抓門的手。
他回到倉庫時,面前真的多了一道窄縫。縫裡能看見東部城牆,說明歸航潮已經借他一瞬確認,摸到了臨江更近的位置。程野立刻用斷軸機械夾封住,卻沒有摧毀。那是威脅,也是可研究的實物路線。
許芸在一隻不存在的藥櫃前翻找。她右手恢復靈活,抽屜裡放著末日前常用的舊器械。她找得很急,似乎有人正在等救治。現實中那隻手仍僵著,指甲卻已經掐進掌心。
程野試圖提醒她,話到一半停住。
他缺失的十分鐘正在歸航潮裡變成一段“順利救下”的未來。若由他描述,許芸可能把別人的代理記錄當成自己的記憶。
程野只把腕上紅環塞進她僵硬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