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崢沒有立刻封線。
那條紅線不只通向臨江,也把東部防線此刻的聲音送了過來。炮擊、裝填、傷員轉運,還有城牆廣播裡重複了十二年的短促口令,全是真的。
第一艦失聯後,臨江仍在守。
更重要的是,座標線可以反向使用。只要開啟三十秒,第一艦便能把母艦所在位置送回地球,東部防線的界門主炮就有一次跨界射擊機會。那一炮或許能轟穿導航層,也能給龍狂開出退路。
程野的手已經落在回傳開關上。
“開嗎?”
韓崢看見紅線邊緣正在滲出灰白潮水。葬潮將沒有催促。它把真正的城牆擺在他們面前,等他們自己承認這條路可以使用。
只要回傳一次,母艦就會得到活著的臨江座標。
艦橋右側,一名臨江出身的炮手主動請求離崗。他的妹妹還在十九號垛口服役,廣播裡剛才出現過她所在班組的編號。若讓他繼續聽,他不能保證自己不會私自開線。
韓崢准許,隨後又把另外十一名知道舊撤離圖的人調進無航艙。有人不服,認為這是把臨江人當成洩密者。韓崢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名單第一位,爭吵才停。
“不是懷疑誰。”他說,“是這條線會挑我們最捨不得的時候開口。”
話音剛落,廣播裡傳來一道女聲,喊出炮手乳名。無航艙外的人全都聽見了。炮手隔著艙門用額頭抵住金屬板,沒有回應。三秒後,女聲恢復成普通排程口令,根本不記得自己喊過誰。
歸航潮已經在借臨江活人的嘴試門。
“不開。”韓崢說。
“龍狂還在裡面。”
“所以更不能開。”
程野盯了他一眼,沒有爭第二遍。他將回傳開關整個拔下,交給林見雪保管。兩人共同封存的本地座標槽隨即發熱,門齒碎片在第三彈倉內不斷碰撞。
座標不是檔案,刪掉便算結束。它藏在韓崢記憶裡,也藏在二十四萬臨江死者的歸路里。
韓崢摘下左耳後的戰術骨片。那裡面儲存著他從第一天到今天的全部撤離路線,是東部防線為防指揮官失憶留下的備份。他用槍托砸了兩次,骨片只裂開一角。
許芸按住他的手:“毀骨片沒用。你還記得。”
“那就把我隔出去。”
韓崢把自己的介面許可權交給程野,走進艦橋末端的無航艙。艙門關閉後,紅線暗下去一截,卻沒有消失。
程野沒有接下全部許可權。他把火控留給副炮長,把界門槽交給林見雪,自己只保留航圖。韓崢過去習慣一個人承擔最後確認,現在每一把鑰匙都被拆開,任何人想臨時開線,至少要越過三個互不統屬的位置。
葬潮將隨即改變方法。紅線從艦橋地板滲入傷員區,一名昏迷士兵忽然坐起,用臨江口音報出城門經緯。他十二年前根本不在地球,記憶來自輸血時混入的死者汙染。
許芸拔掉輸液管,沒有殺他。她用四根絕緣針封住頸側屍斑,再讓旁邊護士一字一字記錄他所說的假座標。說到第十七位時,士兵嘴裡湧出灰水,紅線又亮了一瞬。
“它不需要完整的人。”許芸說,“一滴血、一段錄音、半塊舊地圖,都能替它續線。”
艦內開始清空所有面向臨江的自動快取。沒有人刪除私人照片,照片只被從導航裝置旁移走。一個維修兵抱著父親遺像的盒子不肯交,程野讓他自己關閉定位晶片,盒子仍留在懷裡。
死亡迷宮裡,龍狂正站在臨江城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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