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離回到京城那天，比預期早了三天。
她在官道上跑了整整六天，靠著真氣續力，每日只睡兩個時辰，餓了就啃幹餅喝河水，連塗山鎮那個酒館老闆給的乾糧都沒捨得全吃完。六歲的身體跑出三歲孩子的極限，最後一天她腳底磨出了血泡，把布鞋染成了暗紅色，但天亮前她看見了京城南門模糊的輪廓。
她從湯泉行宮後牆翻進去的時候，天還沒全亮。行宮偏殿裡趙嬤嬤正抱著一個枕頭打瞌睡，聽見窗欞響動猛地驚醒，看見一個灰頭土臉的小人翻進來時愣了三息才認出是誰。她撲過來把墨千離摟進懷裡，手上的勁兒差點把墨千離的骨頭箍斷。
殿下！你可回來了！趙嬤嬤眼淚啪嗒掉在墨千離頭頂，手忙腳亂地摸她的臉和手腳，摸到腳底的血泡時聲音都變調了，這、這腳——
嬤嬤我沒事。熱水，乾淨的衣裳，快。墨千離掙出她的懷抱，自己把帶血的布鞋脫了，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趙嬤嬤趕緊去打熱水找衣裳，一邊忙活一邊絮叨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朝中有人開始懷疑了。盧家的鹽引案子雖然還沒正式開審，但盧家二公子在朝會上當眾質問太子九皇子病了一個多月怎麼不見人影，把矛頭指向了東宮。皇帝雖然沒有深究，但御史臺的人已經私下在議論了。墨承霄頂了半個月的壓力，今早還傳話說再頂三天。
墨千離坐在浴桶裡聽趙嬤嬤說完，把臉上的易容膏洗了，露出底下白淨的小臉。三歲孩子的面龐因為長途奔波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但那雙黑沉沉的瞳仁比走之前更亮了。
衣裳。她說。趙嬤嬤伺候她換上一件新的青色錦袍，頭髮用銀簪重新束好。墨千離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確認看不出長途跋涉的痕跡，只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但那個可以解釋成養病剛愈。
她推門走出偏殿的時候，晨光正好照在湯泉行宮的金瓦上。墨千離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冷空氣，然後朝著皇宮方向邁開了步子。
東宮書房裡，氣氛正僵著。
三個御史圍坐在案桌前面，官服整肅，面色不善。其中一個年長的正捧著茶盞慢條斯理地開口：太子殿下，下官們並非刁難。只是九殿下病了一個多月，太醫院拿不出脈案，湯泉行宮也不讓探視。朝中有人議論，說九殿下恐怕早已不在行宮了。殿下若是知道實情，還請給下官們一個交代。
墨承霄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但他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椅沿。才七歲的少年，被三個成年御史堵在書房裡問了一個時辰，換作別的孩子早就慌了。他只是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正要開口回話，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了御史們，落在房樑上。
書房正中的大梁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陰影裡，雙手撐著梁木，兩條小短腿晃盪著。她朝墨承霄咧了咧嘴，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在樑上陰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她鬆手跳了下來。
三歲的小身體落在御史們中間的地毯上，發出一聲輕響。青色錦袍、銀簪束髮、一雙黑沉沉的瞳仁掃過三張錯愕的臉，她拍了拍膝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仰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天真無邪的孩童笑臉。
諸位大人。她開口，奶聲奶氣，但字字清晰，我養病回來了。有誰想問我什麼？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爐裡噼啪一聲爆裂。年長的御史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嘴張著，像被定了穴。旁邊兩個年輕些的御史也愣住了，看看這個突然從樑上跳下來的孩子，又看看太子，又看看彼此。
墨承霄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墨千離旁邊，用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對三位御史露出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無辜又禮貌的微笑：諸位大人也看見了。九弟病癒回來了。興許是行宮的醫官醫術好，比預想的早了幾天。諸位大人的疑慮，可以打消了。
三位御史面面相覷。墨千離的是皇帝御批的，脈案是太醫院老資歷的秦三開的，湯泉行宮養病也是合乎規矩的。他們質疑的是一個多月不讓人探視的蹊蹺，但現在正主就活蹦亂跳地站在面前了，所有疑點都不成立。
年長的御史最先站起來，拱了拱手：九殿下安康，下官們便放心了。叨擾東宮，告辭。
三人魚貫而出。書房門關上之後，墨承霄盯著墨千離看了三息，然後一把把她拽到面前，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腳踝處停了一下——布鞋換了新的，但方才跳下來時他看見鞋口邊沿有一絲沒擦淨的暗紅。他沒問，只是把手從她肩上放下來，低聲說了一句：東西找到了？
找到了。人也在。墨千離說，細節回頭告訴你。先跟我說——盧家最近做什麼了？
墨承霄的臉色沉了沉，走到案邊抽出一卷紙遞給她：你走的這半個月，盧家二公子盧明遠三次在朝會上發難。他搬出了五姓裡另外兩家的幾個舊臣，聯名上書說你以病遁走、另有圖謀。父皇雖然沒有當庭批駁，但也沒有壓下去。
墨千離接過那捲紙，飛快地掃了一遍上面的聯名名單。崔衍的名字不在上面，盧明遠拉攏的是李家和王家的人，還有幾個老資格的禮部官員。這份名單和她預期的大致吻合。
她正要開口說話，書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節奏是秦歸的暗號。墨千離親自去開門，秦歸拄著烏木柺杖站在門外，臉色比走之前還要沉幾分。他什麼廢話都沒說，從袖中摸出一封蠟封的密信遞進墨千離手裡。
南越那邊來的加急。今早到的。他看了墨千離一眼，你開啟看吧。
墨千離拆開蠟封，抖出裡面的信紙。紙面只有四個字，墨跡濃重，筆鋒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