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晚風，裹挾著花海凋零的落英，輕輕拂過相依的兩道身影。
楊歌像一個孩子一般，將自己的小臉深深地埋藏進小龍女那如同般柔軟舒適的懷抱之中。他緊閉著雙眼，努力剋制著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但終究還是無法抵擋得住那股強大的力量——那些被長期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淚水，就像是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一樣，瞬間噴湧而出！
這些淚水彷彿有著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和感染力，它們以驚人的速度滲透過小龍女身上那件素雅潔白的衣裙，形成了一片片令人心碎的水漬。而這其中所蘊含的痛苦和哀傷，更是讓人不忍直視……
在這些淚水中，既有因為失去了親愛的孫婆婆而帶來的那種猶如萬箭穿心般的劇痛；也有對自己沒能保護好這位慈祥善良的老人家而產生的深深自責之情；同時還夾雜著一種歷經兩世人生、好不容易才初次感受到親情溫暖，可轉眼間這份幸福便離自己遠去時的迷茫無措以及悲傷淒涼之感！
但他終究不是真正的十四歲少年。
軀殼之下，是一個來自後世、歷經滄桑的二十餘歲靈魂。他見過生離死別，懂世事無常，更明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道理。孫婆婆用性命換來了他和小龍女的周全，她最想看到的，絕非兩人沉溺悲傷、一蹶不振，而是他們能好好活著，守住古墓，平平安安地相伴一生。
更何況，這裡是金庸筆下的神鵰江湖，一個弱肉強食、風波詭譎的武俠世界。全真教今日雖被他嚇退，但丘處機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江湖上的各路高手——歐陽鋒、金輪法王，以及未來無數的風波劫難，都在前方虎視眈眈。若他一直困在悲傷裡，連心神都無法穩固，又何談保護龍姐姐？何談守住這古墓？何談告慰孫婆婆的在天之靈？
念及此，楊歌喉結輕輕滾動，強行壓下喉嚨裡的酸澀。他深深吸氣，那氣息裡混雜著小龍女身上淡淡的冷香與山間草木的清冽，一點點撫平了他翻湧的情緒。
片刻之後，他便收住了最後兩滴欲墜的淚珠。
他微微抬起頭，輕輕掙出小龍女的懷抱，抬起袖子，動作略顯笨拙地擦去臉龐上的淚痕。雪白綾布之下，眼眶依舊泛紅，但原本翻湧的悲慟已被他強行斂入心底，只餘下眼底深處一抹化不開的、對逝者的思念。
他坐在青石上，脊背重新挺得筆直，閉目凝神，一點點調整著呼吸與心態。
體內的太玄經內力緩緩流轉，溫潤而磅礴的內息順著經脈遊走，撫平了因情緒劇烈波動而紊亂的真氣。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孫婆婆走了，但他還在，龍姐姐還在。他必須撐起來，成為龍姐姐的依靠，不能再讓她受半點委屈與傷害。
許久，直到山間落日徹底沉入西山，天邊晚霞褪去最後一抹豔色，暮色籠罩終南山，楊歌才終於勉強調整好心態。
他緩緩睜開綾布之下的雙眼，破妄神瞳清晰映出身邊小龍女的模樣。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自始至終未說一句多餘的安慰，只是靜靜地陪伴。她的眼眶依舊泛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清冷的容顏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傷。但那雙看向他的眼眸裡，卻盛滿了溫柔與擔憂，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彷彿他是這世間唯一的光。
見他終於平復情緒、抬頭看向自己，小龍女才緩緩伸出右手。指尖微涼，帶著一絲輕顫，卻依舊溫柔而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稍微用力，便會碰碎了眼前這個故作堅強的少年。
“歌兒，別難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依舊清冷如玉，卻又裹著化不開的溫柔，“孫婆婆在天上看著，也不想見你這樣的。”
楊歌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溫柔與擔憂，看著她同樣泛紅的眼眶，心裡一軟，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極淡、極勉強的笑容。那笑容裡還帶著未散的苦澀，卻終究驅散了臉上之前那片冰封般的死寂。
“我知道，龍姐姐。”
他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穩了下來，不再顫抖，“孫婆婆一輩子護著我們，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們好好的。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小龍女還停留在他臉頰上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著她。
“龍姐姐，咱們該回古墓了。”
暮色已濃，山間寒風漸起。孫婆婆已入土為安，他們總不能一直坐在這山間。更何況，古墓裡還留著孫婆婆生活過的所有痕跡，留著他們的家。
小龍女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她先站起身，隨即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剛站起身的楊歌。
楊歌的身體，因之前強行壓制情緒，又接連動用真氣、耗損心神，此刻站起來竟有了一絲輕微的晃盪。他左手順勢握住了立在一旁的碧色杖劍，冰涼的竹杖觸手可及，杖身裡的銀白長劍穩穩嵌在其中，給了他一絲安穩的力量。
這根杖劍，陪著他走過兩年時光，陪著他練劍，陪著他下山說書，也陪著他今日擋在全真教眾人面前，護下了他想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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