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霽把舊銅符交出來時，夜已經深到了山風發冷的時辰。
柳婆縮在那張半塌舊榻邊，像忽然一下老了十歲。寧照月回頭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把那隻木匣重新壓進她手裡。
“今夜別再開門。”
柳婆喉頭滾了滾，半晌才點頭。
她不敢說“多謝”，也不敢說“保重”，只在陸照川轉身時壓著嗓子補了一句：
“塔裡第三層，北角爛箱下頭，你若真翻，就翻最髒的那堆。”
“乾淨給人看的，髒的才是留給活人的。”
陸照川腳下一頓。
柳婆這句話，說得比前頭許多證詞都值錢。
四人不再久留，順著後山陰路往廢經塔去。夜裡起了霧，山石和樹根都溼滑，風從林子縫裡灌過來，帶著一股舊水、爛葉和藥渣混在一起的潮氣。石阿七邊走邊低聲罵：
“這一夜先是祖師堂，再是後山舊舍，再摸廢經塔，棲霞宗這些見不得人的地方倒讓我們快認全了。”
齊守藏悶聲道：
“認全不是壞事。”
“壞的是認全了，才知道它到底爛到哪一步。”
陸照川沒接話。
他把韓霽給的舊銅符扣在掌心，心裡卻把今夜幾條線都重新攏了一遍。柳婆只肯吐出“主脈親取”，韓霽承認自己當年搬過卷、簽過押、偷留過賬，而他們兩人都把廢經塔往他面前推。
說明那地方藏的，未必只是一頁殘簿。
多半還藏著一條足夠把主峰掀翻半邊的舊線。
廢經塔很快出現在林影盡頭。
那地方比“塔”更像一具站著不肯倒的舊屍。半邊塔身早塌了，磚縫裡灌滿黑藤，三層殘樓斜著頂在亂樹之間，風一吹，裂縫裡便發出細長嗚聲，像有人在裡面一口一口喘氣。
石阿七站到近前都忍不住搓了下胳膊。
“藥閣那些黑窯還像死地方。”
“這兒像活的。”
陸照川把舊銅符按上塔門銅眼。
咔的一聲，門軸緩緩錯開。
門才開了一掌寬，一股黴、灰、鼠尿和爛紙發酵多年的味就先衝了出來，頂得石阿七連退半步。陸照川卻沒有立刻進，而是先提燈掃了一遍門檻。
門檻舊灰本該沉厚，可左下角灰層被人蹭開了一塊，像近一夜才有人急著進出過。再往裡看，塔中樓梯口那片積塵被踩出四五道新痕，腳印大小不一，說明不只一個人來過。
“近幾日一直有人在動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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